第一百三十二章枯骨(1/1)

    地室之外传来阵阵异响,是一阵裂帛声,如败叶枯枝遭人连番踏碎。檐下一串风铃似遭了邪祟拨弄,急促乱响,杂乱碎音连成一片。

    更近处,女眷尖锐的号泣声穿过长长地道,听着竟有些失真,其间又杂着砖瓦崩摧声,想是哪处危墙支架不住,正在这震动中轰然倾塌。

    龙灵霍然回首望向钟清岚,金丝镜片后,那双眸子不曾分神去瞧满室的异动,亦不理会那穿堂入室的凄厉哀嚎。他只是轻抬眼帘,凝望着血池中央,注视着那道庞然巨物。

    惊震初起时,沉老太太便松开了紧捂小臂的手,鲜血淋漓,她却全然顾不上,只踉跄着扑伏到血池边,十根手指抠进石缝,骨节挣出森森的青白。面皮上千沟万壑在此时齐齐垮塌,眼球外凸,两片干瘪的嘴唇不住地发着抖:“绝不可能……是谁动了阵眼?是谁毁了大阵!”

    无人应声,满池翻滚的红浆替她作了答。

    池水滚沸,水泡裹着腥甜接连炸破,正中央凭空塌陷出一个漩涡,初时不过茶碗大,眨眼便撕扯如盆盂。满池黏稠血水被这股暗力牵引着往下坠,仿佛地底下豁开了一张贪婪巨口,正不顾一切倒吸进去。

    倚在池壁处的秦霄声受不住水势裹挟,身子直挺挺往水底沉。双肩,下颌,青白的面孔,一寸寸被腥红吞没了去。几缕湿发在暗流中荡过来,游蛇般缠上沉老太太撑在池沿的手指。

    老妇人喉中爆出一声更凄厉的尖啸,大半截身子都探进水里,双臂如两道枯藤扣住死尸的肩膀,咬着牙根往岸上拖去。

    身后龙头拐杖滚落墙角,她发髻绷开,金簪坠地,一蓬花白乱发在诡谲红光中犹如飞蓬。她费力拽起一寸,暗流便将那具尸身扯回两分。眼见夺不过,她几近疯魔,十指竟直接扎进死尸肩窝的朽肉里,挖出几个渗着黑水的深坑。

    可揽在怀里的尸体,竟如漏了气般疾速瘪塌,面颊眼见着凹陷更深,颧骨突兀支起,似要挑破面皮;两只眼球坍缩成空洞。一头乌发更如过了沸水的丝线,褪尽墨色,黄如败草,转瞬化作死灰。从眉骨至下巴,满张脸皮连着骨相,皆似烈火烹油,由内而外消蚀瓦解。

    沉老太太骇然低头,眼睁睁瞧见男人的下颌骨溃散下去,须臾间,整副骨架碎作细白粉末,从她的指缝漏沙般流泻。

    她疯魔般勒紧臂弯,却只抱住了一捧虚无。皮肉褪尽,筋骨成灰,融入血池,被漩涡末了打了个转,吞咽得干干净净。

    “阿瑛——”

    沉老太太干嚎一声,一头栽进池底。

    此时红水已退下大半,露出底下幽青泛黑的石砖。砖面上阴刻着繁复咒文,中央裂开一道豁口,残血正贴着缝隙往下深渗。

    老妇人长跪在泥泞里,两只手魔怔了般抠挠砖石。指甲劈裂,甲片生生揳翻过去,红血糊满十指,触目惊心,她浑觉不出疼,只一遍又一遍挖着地缝,嘴里翻来覆去嚼着那两个字:

    阿瑛……阿瑛……阿瑛……

    此时此刻,周遭的声浪反倒退潮似地干净了。

    龙灵手腕一颤,只觉腕子上缠着的骨铃灼痛难耐,热气一吸一顿,极有章法,隔着皮肉,在皮骨深处作垂死挣扎,竟似是个活物的心眼在跳,偏偏铃身纹丝不动,半点子声息也没泄出来。

    她低了低头,复又抬眼。

    半空中那些绕着大柱如萤火漂游的婴灵光团,立时止了势,成百上千团碧幽幽火光,死寂地悬在虚里。

    血池子里汪着薄薄一层残红,静止如镜。沉老太太委顿在那里,维持着向前抓搂的姿态,五根指头深揳在裂缝处,干枯僵硬,瞧着倒比身下的石头更冷硬几分。

    从后头望过去,华衫底下戳出两片尖刀似的肩胛骨,整个人缩成灰扑扑一团,地缝里渗出来的暗红幽光正徐徐透出来,横一刀竖一刀切过去,将那一头乱发映出蛛网般的死相。

    她的指节一节节瘪下去,后颈上吊着最后几缕枯皮也贴死在骨缝里,满头白发从根上泛了焦黄,还没等风来,便自行碎成了灰齑,扑簌簌地散开。

    巨柱通体漾起一抹浓重血光,不过眨眼工夫,便被漫过去的霜白符箓吞噬得干干净净。

    龙灵攥紧手里的银簪,指甲在掌心顶出青白肉印,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杂乱无章,如同急雨敲着破鼓。她挨在钟清岚肩头,鼻端隐隐能嗅到他大衣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苦檀香,周身却如堕进了冰窖,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她忍不住侧过脸,去看这个人。

    他长身玉立,自始至终连脚跟都没挪过半分,裂缝处卷上来的阴风吹得他衣摆微微翻飞,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散淡地垂在身侧,五指修长,皎白如玉。金丝眼镜后的一双眼,深得瞧不见底,只静静俯瞰着池底那具缩成枯皮的残尸,和一地龟裂的青石。

    他面上沉静得有些骇人,没半点惊惶,也寻不见一丝悲悯,倒像是个买票看戏的看客,冷眼瞧着台上的生死离合,只因这出大戏,本就是他一手编排好的,落子无悔。

    脑海里蓦地翻出他进门时说的那番话:“原本想着再等一等,等你们这出戏唱完,省得我亲自动手。”

    初听时,她权当他是瞧见自己落了难,心疼急怒之下逼出来的疯话。可此刻见着他那副大仇得报的淡漠,龙灵心头重重向下一沉。

    那话分明字字是真。

    他什么都晓得,什么都看得清楚,知道秦家女眷私底下的做的什么,知道这血池底下的龌龊玄机。他就算准了老太太今日会拿她做引子,算准了大阵必启,秦霄声必化劫灰,老太太必死于池底。乃至这整座地宫的坍塌覆灭,全在这一张算盘上拨弄得丝毫不差。

    他今日施施然走进来,不过是为了收这一局残棋。

    局成了,他等到了。

    祠堂惊变那一夜,他一个人钉在阵眼里,一剑贯地,漫天黑气被他逼退在叁尺开外,问他来历,他只装聋作哑。更有那鬼域之中,长发墨袍的黑影提刀横在尸山前,任凭厉无锋开山劈石的巨掌压下来,他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诸般过往绞在一起,兜兜转转,终是和婚书上红得刺目的两个字重合在一处——

    师蘅。

    她平素最擅将这些零碎疑窦往心底最深处藏,只当是一场场拼不全的魇梦,哪知今时今日,漫天大雾不吹自散,她还是将千言万语都咬在舌尖,任凭满肚子惊疑囫囵个儿咽进肚里,唯独那只握着银簪的手,抖个不住。

    遇着绝路,直取要害,封喉见血。

    这是他教过她的。

    如今乾坤倒转,她指尖紧紧扣着这枚锋芒,眼瞧着他那截覆着薄皮,隐见青筋的脖颈,却不知心中当真舍不舍得,也这般绝情地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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