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惊变(1/1)

    钟清岚隐在明暗交界里,五官沉没在阴影中,唯余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被他手里的马灯一照,漾出一抹锐光,凛冽如霜。

    攒了半日的酸楚,原先不过是周身疼痛的余波,此刻他这般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竟化作两行清泪滚了下来。

    龙灵维持着僵硬的半倾姿势,掌心按在滑腻的石壁上,指缝里嵌满了粗粝石屑与黏腻腥血。

    血池幽微,正映着她此刻的困顿模样:云鬓凌乱,冷汗混着发丝粘连在两颊,襟口被沉老太太拽得歪斜,露出一截细白脖颈,上头几道指痕,触目惊心。

    狼狈,的确狼狈极了。可当那道利剑般的身影闯入眼底,绷了整日的心弦,竟似不堪重负般扯断了。

    钟清岚立在光影边缘,大衣下摆裹着地宫的湿冷潮气,皮鞋擦得锃亮,行走于这片污浊之中,竟不见半点垢渍。

    镜片晃过灯影,敛去他眼底一切波澜,闲散地扫过那口咕嘟冒泡的血池,看了眼那浮尸的青白皮肉,最后,视线缓缓落在沉老太太扣住龙灵后领的那只枯手上。

    他略微颔首,神态风度如旧,连嗓音都如润泽的温玉:“姨奶奶,好雅兴。”

    这一声客气称谓,反倒让沉老太太心口突地一跳,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

    “你……”

    她眯起浑浊老眼,将钟清岚从头到脚细细搜刮一遍。

    这地宫里布着秦家数百年的阴锁阵,石门之外更是禁制重重,寻常活人便是走到了近前,也摸不出入口,龙灵是她亲手叫人迷昏了从暗道里送进来的,钟清岚一个商人,怎能如入无人之境?

    回想起先前回魂夜,钟清远不过是稍稍触碰了龙灵,他便能狠下心废了同胞兄弟的手脚,那幅冷戾果决,她至今心有余悸。那时候,她只当这年轻人是为了护着心尖上的红颜,气盛乖戾,又碰巧学了些旁门左道的障眼法。可如今瞧着他这般沉稳莫测的架势,哪里还有半点商贾的市侩模样?

    “钟先生果然好本事。”沉老太太强压住心头的惊骇,眯着双眼,竭力撑着那一副长辈架子,“此地非尔等能涉足,秦家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钟清岚并未接她这茬,目光略略下移,落在龙灵红肿不堪的手腕上,又掠过她那张挂着泪珠与血沫的脸,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哦?这便是秦家对待新妇的规矩?”

    “新妇?”沉老太太听得这话冷笑一声,手下并未松劲,又将龙灵往身前猛地一扯,当做挡箭牌般护在自己身前。

    “她进了我秦家的门,生是秦家的骨血,死是秦家的游魂。是死是活,皆由我秦家说了算。你这外人,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她向前逼近一步,语气森然:“我劝你还是早些退出去,地宫里供养的东西,不是你这等凡胎肉身能碰的。真惹恼了恩主,后果你担待不起。”

    钟清岚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推了推镜框,抬腿往里走,手中马灯晃得昏黄,将室内的影儿剪得细碎,如弯刀一柄在沉老太太心头寸寸割着。

    待走到离血池仅余三步之遥,他停了步,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池中尸首,嘴角漫出一抹刻薄的讥嘲:“恩主?既说这里是供奉神祇的圣所,怎么能让一堆烂肉浸在里头,平白玷污清净?”

    “你闭嘴!”沉老太太脸色突变,如被戳中了最忌讳的逆鳞,尖利嘶吼,声线崩破音。

    打从这年轻人踏入秦宅,就没一日安分过。她原以为不过是仗着钟家余荫胡闹,左右不过是个凡胎,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可眼下观他行止,心头寒意正如野草般疯长。

    这人的一举一动,分明是在找什么不得了的关节。

    她背心沁出一层腻汗,“钟家早便金盆洗了手不沾阴私!你到底图谋秦家什么?”

    钟清岚终于定住身形,隔着那翻腾的红浆,隔着这一老一少,望向沉老太太。

    “图谋什么?原本想着再等一等,等你们这出戏唱完,省得我亲自动手。”

    他瞥了一眼龙灵,她被按在池边,那张秀丽脸庞惨白如纸,泪水在颊边肆意横流,冲刷出两道苍凉痕迹,眼底仅存的温和终是在这血腥气里散了个干净,凝成一片肃杀。

    “你不该伤她的,秦家欠下的债,今日便由你来结尾吧。”

    沉老太太死死盯着他的脸,那眉眼轮廓,分明还是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钟清岚,可那神态、那气性,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对,他不是钟清岚。

    她拽紧龙灵,踉跄后退两步,厉声喝道:“你到底是谁!混进秦家究竟想干什么?”

    钟清岚扯了扯唇角,未见笑意,唯余冰冷讥诮:“你且管我是谁。”

    “放肆!”沉老太太暴喝,枯指颤抖着指向他,龙头拐杖在半空点出几道残影,“滚!这是秦家地宫,这秦家的祖产,轮不到外人来指染!”

    她色厉内荏,嘶吼声中已透出几分慌乱虚浮。

    钟清岚置若罔闻,抬脚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似是踏在沉老太太的命门上,她心下一横,将拐杖掷在地上,枯爪呈鹰勾状,就要去扯龙灵的发髻,妄图拿她当作人质,只要拿捏住这软肋,不怕他不投鼠忌器。

    “再敢前行半步,我这就叫她死!”

    她自以为算无遗策,两只鹰爪已掐住龙灵的后颈,却不知百密一疏,龙灵方才趁着二人对峙间隙,那只藏在袖口里的手,早在石缝里摸到了被遗落的银簪。她算准了距离,敛着呼吸,静待一击的契机。

    待枯爪触及脖颈的刹那,龙灵猛地矮身,整个人如同脱弦的弩箭,右手从袖口狠辣探出,簪尖寒芒乍现,径直贯入老媪的小臂。

    “啊——!”

    沉老太太发出一声凄厉惨嚎,枯手猛地松脱,捂着小臂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涌出,顺着手背淋漓而下。

    “小蹄子!你竟敢伤我!”她疼得五官挪位,面孔扭曲。

    龙灵及时挣脱,急退两步,跌跌撞撞退至钟清岚身侧,发髻散乱,泪痕未干,可一双眸子里,先前的惊恐与惶乱已尽数褪去,她挺起背脊,簪尖遥遥指着沉老太太,在那盏孤灯之下,显出一股决绝孤勇。

    沉老太太刚伸出枯爪欲去勾那柄龙头拐杖,地宫深处忽地沉沉一震。

    那动静并非起于地面,而是自地壳深处,顺着脚下的青砖、石壁的腠理,乃至那根撑天接地的玄铁巨柱根骨,如闷雷滚过心肺,徐徐透出一阵漫长撼动。

    龙灵足下虚浮,身子往后一歪,便是一晃,腰间却猛地一紧,钟清岚已探手扶住她后腰,掌心滚烫,薄唇抵在耳畔低语:“站稳。”

    那怀里带着惯常的清冷气息,龙灵回眸望去,心头那团乱麻莫名理顺了几分。

    她借着他的力站直,伸手扶住石壁,掌心才贴上去,却觉如触滚水,石缝里蛰伏的暗红阵纹,竟在这一瞬间全数复苏,蛇般蜿蜒流转。

    手心猛地传来细微灼痛,她急忙抽手,垂眼一瞧,掌中已烫出了一片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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