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覆水难收(1/1)

    瞬息之间,玄铁巨柱上的霜白符文光芒大盛,从头到尾连成了一片,白芒自铁胎深处喷涌出来,直将这地室照得亮如白昼。

    龙灵扬颈望着巨柱上那些晃眼的符文,望着池底那具烂成干皮枯骨的老妪残躯,嘴唇嗫嚅了一下,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横起银簪护在胸前,足跟悄悄往后挪了挪,不是奔着石门去的,却真真切切地离钟清岚远了半步。动作轻得像是一缕过堂风,单薄的肩胛已经从他大衣衣袖能护到的寸许地方,决绝地撤了出来。

    钟清岚对她这般抽身退步仿若未觉,自顾折过身,面朝着那根撑天拄地的玄铁巨柱,几步挪移,便顺着石阶沉了下去,足尖踏入池底。

    浅洼里聚着残血,叫皮鞋底一碾,激起几点碎红。再行一步,衣裤便教血水洇透了,乌沉沉地黏在腿肚子上。叁步,四步,他就这么从沉老太太蜷如虾米的枯尸旁走过去,半垂的眼睫动也不动,连个余光都没向下施舍。

    地上经数百年污血浸渍,早已油腻得立不住脚,他的步子却稳当得出奇。

    龙灵握紧银簪,两只脚像在石缝里扎了深桩,只能直直望着他涉水而去。她想张嘴唤他,干枯的喉头却塞了大把死灰,滚不出半点声响;想伸手拉扯,两条胳膊却被阴寒冻透了,沉甸甸垂在身侧,竟纹丝难抬。

    直走到巨柱跟前,他方才驻了足。

    仰头望上去,柱身上的霜白符文自根部往上窜,亮成一片夺目的冷芒,将他温润的下颌与眉骨剜出几道利刃削过般的寒意。

    离得近的几缕婴灵碧荧,绕着他的发顶打转,越转越慢,越转越稀薄,终如倦极归巢的流萤,没入他的发丝里。

    钟清岚徐徐抬手,右手指腹抵住铁身,阵纹在指尖底下一递一歇地搏动,他合了眼,两片薄唇开合间,漏出一丝叹息:“八百年了……八百年……”

    几个字漏进耳廓,龙灵只觉得心窍像被一只大手狠命捏了一把,疼得眼前发黑。

    疼到极致,她反倒不抖了。自纸扎密室至此积压的百般惊惶逢着这一瞬,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清明。

    活人横竖是一条命,烂死在坑里是死,做个明白鬼也是死,总好过糊里糊涂做这台上的提线木偶,任凭摆布。

    念头一豁亮,她反手将银簪自袖口隐进手腕深处。簪尖冰凉,贴着肌肤,倒叫她添了几分底气。她提了裙摆,跨过池沿,大步前逼。

    指尖才挨着他衣角,玄铁巨柱里倏然炸开一蓬烈芒。未等看清,一堵虚墙迎面当胸撞来,震得她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数尺。后背掼在粗粝的石壁上,骨头架子似要颠散了开,眼前黑茫茫一片,太阳穴剧痛。

    她咬着牙,手掌撑着石壁挣扎着爬起身,掌心不知被哪块碎石豁开了一道口子,混着污血,辣痛入骨。

    抹了一把眼前的虚黑,定睛一瞧,浑身血液凉了个透。

    池畔地上,赫然横卧着一个人。

    呢子大衣,笔挺西装,一副金丝眼镜还稳当当地架在鼻梁上,他闭着眼,眉头舒展,安详平和。那副皮囊,不是钟清岚又是谁。

    可若顺着满地蜿蜒的血水再往池心望去,在那根搏动不已的铁柱前,挺立着的人,却已换了形貌。

    一头泼墨般的长发没有半点束缚,松散地披在肩头,一领宽大玄黑长袍在阴冷的穿堂风里飒飒翻飞,荡出层层黑浪。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斜飞的剑眉底下,一双细长的瑞凤眼正居高临下地睇过来。

    这副样貌,她是刻骨铭心领受过的。

    在黄泉碧落的鬼域里,在浑噩纠缠的恶梦中,在每个被红罗帐遮得严严实实,她被折腾得浑身散架却啼不出来的荒唐夜里。

    龙灵嘴唇半张,苦笑一声,清泪比言语来得更快,她连抬手揩拭的念头都没了,只怔怔打量着岸边那具如同沉睡的男人,盯着这张曾与她耳鬓厮磨,无数次低语安慰过她的面庞。

    事到如今,再没什么可问的,也无从去寻什么遮掩的借口。

    “我究竟该唤你钟清岚……还是尊一声秦家恩主,师蘅?”

    柱子上霜白符光惨淡地晃着,师蘅立在池心,泼墨的长发盖了大半张脸,他不置可否,这等死寂倒比千言万语更教人心寒。

    龙灵咬紧了牙根,勉力站直身子,方才在乱石堆里蹭破的掌心再次握紧,尖锐的疼意把眼眶上涌的酸热逼退了叁分。

    “这般说来,秦家落得今日田地,皆是阁下乐见其成了?”

    此言全无诘问之意,口吻平直寡淡,宛若清点旧账。

    隔了半晌,玄铁柱底下的血水泛出一个水泡,啪的碎了。

    “是。”

    一字落地,砸坑作响,无粉饰,亦无辩解。

    龙灵双眼泛红地锁着那张脸,五官眉眼错不了半分,内里挑起的魂魄已经全然陌生,这滋味如同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心尖上一下下地磨。

    她想扯起嘴角回个笑,面皮却冻得石头一般,怎么也拿捏不出半分笑意;想放声哭一场,眼泪先前流得狠了,如今井枯了似的,只剩眼窝胀得通红焦酸。

    她横竖只能在这摊污泥里僵站着,湿衣服黏在身上,带出阵阵冷战。袖底的一双手紧紧铰在一起,指甲深入伤口,又晕出一片血腥。

    “我自抬入秦家大门那刻起,便是你手心里任凭揉搓的面团了,是不是?”

    师蘅垂了眼皮,肩头滑下一缕乌发,将面上的表情藏了个干净。

    四周静得能听见残血渗进地缝的窸窣声,等了许久,久到龙灵以为这辈子都听不着回音了,耳畔才飘来轻轻一句:“我此生入世,皆是为你而来。”

    龙灵痴痴呆呆地杵在那里,本以为这泪是干了的,当这句话落进耳朵,心底的潮热竟又地往眼角钻。

    她一狠心,贝齿在下唇上狠狠一咬,直咬得血色尽退,嘴里泛起一丝血腥气,面上自嘲一哂,抬起手背粗鲁地一抹脸颊。

    “为了一枚任凭摆布的棋子,费尽心思讲这等情真意切的漂亮话?”

    她鼻尖微酸,抽了抽,原先强装出来的克制到底还是崩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满腹的情丝怨念,在这当口如黄河决口,冲得她牙关打颤。

    “阁下莫非连自己也骗进去了?”

    垂在身侧的左臂紧了紧拳,师蘅垂着目光,不知应当如何作答。

    那份爱意当真是真的,是在无边死寂里熬过几百个年头,才在心口焐热的一捧血。

    可眼前这片白骨累累的修罗场也是真的,这盘棋是他下的,线是他牵的,局是他布的,他算尽了天道轮转,却独独没算明白,当温柔画皮被血淋淋地揭开时,她眼里的泪,能将他的通天法力腐蚀得溃不成军。

    他给不出交代,更找不出半个字来替自己开脱。

    龙灵瞧见他这般避而不答,胸口的闷气轰地一下撞上来,她霍然抬臂,直指身后窄门,遥指门外仍作困兽之斗的群鬼女眷:“我因何无端卷入这深宅?云娘因何频频纠缠?枯井、女尸、漫天婴灵,桩桩件件,皆是你的手笔?皆是你布好的死局?”

    师蘅肩头隐隐一震,淡然漠然的脸上终是裂开一道缝隙,眉宇间拢起一抹阴霾。

    他两唇微启,喉结上下滑动一遭:“龙灵,我确有苦衷,你信我一回。”

    “苦衷?”龙灵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反复咀嚼,倒嚼出一满嘴血腥与讽刺,唇角勾出一抹凄清冷笑:“有何苦衷?秦家数代血肉作祭的苦衷?外头满室女眷为你痴癫发狂的苦衷?林如意教人吸干精血、形如枯槁,其女仅仅十岁……这便是你的苦衷?”

    她踏前几步,双足步入池中,浅水四溅。

    “钟清岚……不对,是师蘅,你莫非将我当作笼中雀鸟,纵出去溜飞两遭,末了还得乖乖落回你手心里?”

    师蘅纹丝未退,凭她步步紧逼,凭她泪流满面,他只如一尊石像般立着,其眸底深处暗潮翻卷,黑沉沉的一片,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无言。

    龙灵见他百口莫辩,满腔痛恨在胸口撞了一遭,到头来全化作了入骨酸楚。

    她倒宁肯他反唇相讥,宁他面露轻狂,甚至凉薄嗤笑,随口撂下一句不过逢场作戏。

    若是如此,她大可将手里的银簪子扎进他皮肉里,落个干净。

    但他偏不。

    他只木立当场,受着鞭挞,半字不辩。

    这算什么呢?这般不痛不痒地受着,倒显得她一腔怨怼与满眼清泪,成了出无处落脚的独角闹戏,荒唐得可笑。

    旧日的恩情与温存化作层层不依不饶的霉苔,在湿冷处爬满心尖。

    想起那些夜里,更深露重,他翻过窗棂走近,将在惊魇中吓得缩成一团的自己搂进怀里,掌心温度、唇间软语,曾是她在这方宅邸唯一的指望。

    她原以为,天塌下来,满堂鬼气虚妄里总归有一抹热气是真的。谁知到头来,连那些柔情蜜意也是他提早搁在盘子里的筹码,那她这一腔真心又算什么?

    为他喜怒哀乐,为他夜半难眠,纵在鬼域受厉鬼胁迫拜堂,心心念念的也是他;及至被梦里这厉鬼轻薄强占,睁眼头一件惧怕之事,竟是恐他嫌弃自己污浊。

    如今将这些痴心事翻出来掂量,真真荒唐透顶。

    龙灵不禁嗤笑出声,笑自己痴,又笑自己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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