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尊严(3/3)

    “那也总比你下了手术台,病人就一直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只剩一口气吊着好吧?”樊斌临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你就做了一条左前降支介入,就算运气爆棚做成功了,病人后面不照样得赖在医院里,三天两头担心心梗猝死?有屁用?”

    “王立志,你能不能别整天把屁字挂在嘴上!有点基本的素养行不行?跟个野人一样,满脑子就知道开刀开刀!你那套屠夫理念在我这里行不通,少在这耍横!”樊斌临用词也犀利刻薄,“别以为背后有icu和麻醉科给你兜底拼命续命,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樊斌临!治病就得快刀斩乱麻,谁跟你似的整天磨磨唧唧,以为自己手里那根导丝是在搞血管绣花啊?绣得再好看有个屁用!对这种浑身都是定时炸弹的病人来说,纯粹是花钱看你的艺术创作,到头来还得活活憋屈死!?”王立志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字字诛心。

    “狗,你们外科这几年做高龄高危搞死搞残了多少例了?一碰高龄开刀就是高风险,你除了简单粗暴那一套还会什么!?”

    “放你祖宗你不开胸搁那儿等什么?等你们回去开新单还是直接开殡仪馆的入馆证啊?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们内科这些年怂了多少例,经诊断介入尝试未果,建议转外科会诊?我猜你们秦合心外科的病区,就是你们介入的专属售后兼残局服务站吧!?”

    再然后,话题就彻底从病例本身跑偏了,变成了两位互相掰扯辉煌的黑历史。

    比如,内科某次介入治疗,在台上捅出了个主动脉夹层,大半夜叫外科来紧急开胸救命。

    比如,外科某次术后把病人送进了天价的豪华icu套餐,住了一百多天,最后还是人财两空……

    但中间掺杂的情绪用词就相当丰富了。

    有些老一辈吵起架来,用词之刁钻、角度之清奇,骂得相当脏,但杀伤力也相当大。

    徐云珂坐在后面,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疯狂记笔记,感觉今天学到了好几手。

    想到这里,她不由抿了抿嘴角,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很久以前,一位老教授在闲聊时跟她感慨过的一句话:

    “医生嘛,素质最好的时候,往往是能力最差的时候。”

    能理解,能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吵归吵,归根结底还是心内和心外之间从理念到路径的根本分歧。

    这种矛盾,和医院大小无关,和级别高低也无关。

    再顶尖的大夫,到了这种可能需要替病人决定生死的关口,一样会争得面红耳赤。

    方学荣显然早就习惯了这副阵仗。

    他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微微侧身,低声给身后的徐云珂做起了实时解说:“见识到了吧?我们这里大多数时候的会诊,跟菜市场买菜没什么两样。说出来的话基本不考虑尊严,纯粹是为了抒发个人情绪和施压。”

    ……

    他话音刚落。

    坐在正中央主位、一直闭目养神任由发展的老教授,忽然猛地一拍桌子,中气十足:“吵死了!你们两个都是当主任的人了,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就知道翻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听得真叫人厌烦!”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们就给我说各自的方案、预期的结果和核心风险。王立志,你先说!手术后,患者能下床体面生活的概率是多少?樊斌临,你就说,你通那根最致命的主干支架,首期成功率到底有几成把握!”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地扫向坐在右手边的一位老者:“老倪,今天你少插嘴。这里我主持,我可不会像他们那样,跟你坐下来吵。”

    坐在右手边的倪富民教授嘴巴都张开了,准备输出,却被这一记精准的飞刀眼神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愤愤地努了努嘴,选择暂时闭嘴。

    方学荣再一次适时地微微侧过身,贴心科普:“今天主持会诊的,是邱强国教授,也就是王立志主任的老师。那边坐着的,是心内领域的倪富民教授,也就是樊斌临主任的老师。其实据我老师说,这两位老神仙年轻的时候,不止吵架,当年因为一个学术分歧,还真的撸起袖子动手打过架。”

    徐云珂眨了眨眼。脑海里,小星星已经贴心地把这两位老教授的履历调了出来,投射在她的意识里。

    不多。

    每个人也就密密麻麻、滚动了十多页的论文列表……

    从含金量最高的院士称号来说,倪富民比邱强国要早一年当选院士,资历上占了点微弱的先手。

    但邱强国手里比他多了一个烫金的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刚好去年获得的。

    热知识,这玩意儿每年全国授予的人数不超过2名,含金量直逼甚至在某些方面隐隐盖过了院士头衔。

    或许正是因为此刻掌握着主场主持权这种暂时性的胜利,能明显感觉到,坐在主位上的邱强国教授,眉眼间那股松快劲儿,压都压不住……

    不过,两位院士之间的眉眼官司和积年暗战,并不影响主吵的两位大将迅速收拾情绪、切换状态。

    刚刚还吵得像菜市场的两人,几乎在同一瞬秒切回了严肃而理性的专家模式,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樊斌临率先开口,语气冷峻而克制,情绪稳定:“我们的方案是,以最积极的优化药物治疗为根本基础,单纯针对左前降支那根致命的主干血管,做介入支架植入。首期解决这条致命血管的成功率,我推测只有三成。术后,患者需要长期卧床,且由于基础病太重,即便血运暂时稳定,围术期也随时可能再发心梗,不能离开严密的医疗监护。”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旨在缓解当前最紧迫的致死危机、相对稳妥保守的方案。

    不出大错,但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王立志收敛了刚才那股匪气:“我这边给出的建议治疗方案是,采用胸腔镜辅助微创小切口,在心脏保持自然跳动的状态下,进行非体外循环下的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一次性,将他这三根病变最重的主干血管,全部用旁路桥血管进行重建。术后,他大概率能活下去。但我预计有六成的重大风险在于,术后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脑功能损害,只有大概三成的机会,他能最终下床,恢复到相对正常的、有尊严的日常生活状态。”

    至于剩下的那一成概率,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死亡。

    王立志提出的这个方案,正是之前徐云珂替封援朝做过的那种极限手术,胸腔镜下微创opcab,非体外循环不停跳搭桥。

    邱强国教授端坐在主位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微微眯起,反复权衡。

    他和另一个教授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与之前讨论大差不差。

    忽然,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前面的层层人头,精准地锁定徐云珂,语气忽然变得平和而郑重:“徐医生,听小方跟我讲,你的外科搭桥技术比小王还要厉害一些。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本周冠脉搭桥、介入、杂交相关讨论参考应用:《非体外循环光状动脉搭桥数》苏丕雄《冠状动脉杂交手术围手术期抗凝、抗血小板治疗策略》信佳言、胡越成综述《应用杂交技术与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术治疗中国人群冠状动脉多支病变疗效的 ta 分析》牛文浩 , 乔恩 , 张徐军病例参考:《一站式杂交冠状动脉血运重建术治疗冠状动脉多支病变1例报道》赵鹤 尤斌 高峰 李平 李光 罗毅,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安贞医院-北京市心肺血管疾病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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