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回来的人(1/2)

    张轻轻在服装店上班的第三天,学会了面无表情说谎。

    一条裙子挂在她手上,腰身收得很紧,胸前缀着一排塑料珍珠。试衣服的女人从帘子后面出来,吸了一口气,把小腹收进去,问她显不显胖。

    张轻轻看了两秒,说:“挺显腰的,颜色也衬你。”

    女人对着镜子转身。塑料珍珠跟着灯光闪了几下。她满意了,让张轻轻开票。

    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等人走远才说:“你看人挺准。她就想听显腰,胖瘦她自己心里有数。”

    张轻轻把衣架摆回原来的方向。她的指甲修得短而圆,甲面留着自然的淡粉色。她的手指停留在衣架,说:“嗯,我记住了。”

    她说这句话时很认真。老板娘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卖衣服也犯不上这么较真。张轻轻跟着笑。她已经习惯了,顾客问胖瘦就回答腰,视线反复落在价签上便说能穿好几年。

    店名叫晓慧靓衣,在b市地下商业街的西侧。白底灯箱上贴着四个红字,门脸很窄,往里却深。顶棚压得低,白灯管从早亮到晚。九点以前,各家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升起来,铁片摩擦声传遍通道。卖鞋的拖出镜子,卖床品的抖开一条大红被面。物业广播随后响起,口音很重的女声提醒各店清理门前杂物,尾音带着一点困倦。

    张轻轻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她先擦镜子,再把门口两件衣服调换位置。镜面原本透亮,衣架也站得齐整,她仍把抹布沿着四条边擦一遍。镜子里,她的及肩卷发有些蓬松,薄刘海贴在额前,一侧耳垂戴着枚小耳钉。她盯着自己,又继续擦起了镜子边,老板觉得她这样做是显得自己勤快,但她知道是因为只要她手里有一块抹布,别人就很少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

    入职那天,老板娘问她以前干的什么。

    她说:“刚从外地回来,想先找个活儿。”

    “啥学历?”

    张轻轻低头看登记表。学历那一栏留了空,正等着一个答案。

    “读过大学。”她说。

    老板娘哦了一声,把登记表收过去,问她会不会用收银机。

    张轻轻说:“我可以学。”

    谈话到这里结束了。

    她本科毕业于一所985高校,专业栏里写着数字媒体技术,后来又保研进了t大。在许多人眼里,进了那所学校,往后几十年便安排妥当了。

    学位证躺在出租屋床下的行李箱里。箱子贴着墙,拉链也朝着墙。每天早晨,张轻轻在床上睁开眼,它们便在床板下面陪她醒来。它们闭着嘴,声音却还是从箱子里传出来,一直响到她站在收银机前。

    中午,老板娘从楼上带回两碗冷面。透明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汤水撞着碗沿。地下街生意不错,店员们吃饭都在收银台后面,有客人来了便把碗推到纸箱上。

    冷面汤冰凉,上面浮着两片白梨。荞麦面发灰,咬起来筋道。煮鸡蛋用细线勒开,蛋黄齐整,沾一点汤便亮起来。老板娘说这家的辣白菜腌得脆,老板是延吉人,调汤舍得放糖。

    张轻轻吃了一口。入口先酸,回味带甜。她小时候吃冷面,总把鸡蛋留到最后。父亲吃掉蛋白,把蛋黄放到她碗边,说这东西颜色太正,他怕自己经不起审查。母亲骂他胡说,顺势数落他在单位干了十几年,工资仍然只够守着日子。父亲端着碗笑,说,能这么稳定也是一种才华。他总有办法能把责备四两拨千斤,生活却很少能像如此这般。

    她把那半个鸡蛋夹起来,一口吃了。

    午饭刚收走,一对母女进了店。母亲四十多岁,手里拎着装药的白袋子。女儿扎着马尾,穿一双帆布鞋,鞋边洗得发黄。

    母亲从衣架上挑出一件粉色连衣裙,往女儿身前比了比。

    “开学穿这个。你皮肤暗,得穿亮堂点儿。”

    女儿看中了旁边一条灰色长裤。她把裤腰贴在身上,问张轻轻有没有小一码。

    张轻轻去库房找。小一码压在最下面,她蹲在地上,把上面的衣服一袋袋搬开。塑料袋蹭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等她拿着裤子出去,发现粉裙子被挂到了试衣间门口。

    女儿接过长裤,母亲说:“灰突突的,穿着老气。听妈的,裙子多精神。”

    张轻轻站在两个人中间。她看得出女儿喜欢那条裤子,也知道店里正给粉裙子做活动。老板娘从收银台后面望过来,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两下。

    “归零……归零。”机械的女声响起

    “裤型挺适合她,”张轻轻说,“上衣搭浅色就行。”

    母亲摸了摸裤料,问会不会起球。

    “正常洗能穿挺久。”

    女儿进了试衣间。帘子拉上以后,母亲靠近张轻轻,小声说孩子的审美总是奇奇怪怪的,买衣服爱挑些不时兴的颜色。她说这些话时带着笑,认定张轻轻可以理解天下的母亲面对的同一套难题,即便是在商场里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也能立刻理解她的委屈。

    张轻轻把粉裙子从试衣间帘子边取下来,重新挂好。

    女儿出来时,长裤的裤脚刚好落在鞋面,她从地面慢慢向上看。她先看镜子,然后去看母亲。母亲扯了扯裤腰,说还行,买大一号的话能多穿两年。

    张轻轻说:“这个码合身。”

    母亲又扯了一下,最终还是去收银台付钱了。女儿把裤子换下来,递给张轻轻时说了声谢谢,声音很低。女孩低着头,双马尾垂在薄薄的后背上,双手交迭在身前,脚尖内收。张轻轻折好裤子,装进袋里,轻轻地说了声嗯。母女走出店门以后,她看见女孩拎着袋子走在前面,母亲紧跟两步,把袋子接到了自己手里。

    老板娘说:“小姑娘就听你劝。”

    张轻轻望着空下来的裤架,伸手把旁边几条裤子往中间拨。她从小也听人劝。学校里老师劝她好好学习,家里母亲劝她去学医学,做一个稳定的医生,前男友劝她留长发,说长发配她的脸。

    她把小一码的空衣架取下来,送回库房。

    老板娘问:“你家就在附近吧?”

    “原来在。”

    “现在呢?”

    “租了个房子。”

    老板娘吸着冷面,抬眼看她。这个城市里,二十四岁的独身女人从母亲家搬出去,需要一个理由。工作太远算理由,准备结婚也算。但是没有理由不算理由。

    她说:“一个人住清静。”

    老板娘点点头:“也挺好。”

    张轻轻等了一会儿。问题果然停住了。她低头喝汤,凉气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用,比显腰还好用。

    下午三点,她母亲打来电话。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遍。张轻轻正在给一件针织衫剪线头。她看见屏幕上的“妈”,把剪刀合上,走到库房里接听。

    “你在哪儿呢?”母亲问。

    “上班。”

    “我知道你上班,我问你那店到底在哪儿。”

    库房堆满装衣服的透明袋,塑料气味闷在里面,张轻轻感觉喉咙有点发紧,一定是这里灰尘太大了,她想。张轻轻摸着针织衫的袖口,说:“商业街。”

    “商业街才多大地方?你说个门牌,我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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