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3)

    诏狱最近很热闹。

    张居正拿着手令叫牢头带他去见嘉靖的时候,牢头看了看公文,然后一声不吭地伸手去墙上找对应的钥匙,动作非常熟练。

    张居正见状,不由得问他:

    “最近有许多人来提审周尧斋?”

    牢头把对应的钥匙栓到腰间,又去把丁零当啷的其他铁门钥匙挂回墙上:“是啊。听说他招认了一些很骇人的事,这些天就有许多人来凑热闹。”

    张居正略有点恼火:“这些人把诏狱当什么地方了?!”

    这帮人要是闲的没事干,那就去修修黄河大堤!

    牢头本身就不是多话的人,一路无言地将张居正送到嘉靖的牢门前,牢头就到嘉靖看不见的地方看候了。

    张居正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位陛下。

    听到来人的响动,嘉靖慢慢抬起头,眼神茫然。

    他坐在床铺边缘,头发被简单地扎起,衣服还算干净,但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张居正轻轻叫他:“周尧斋。”

    嘉靖的眼睛缓慢聚焦,当看清楚来人是张居正,嘉靖“哗啦”从床边站起,有些跌跌撞撞地拖着铁链来到门前。

    “张……张居正……”

    嘉靖现在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看到亲人来了也不为过。他特别委屈地抿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又不敢让它们真的流下来。

    他这几个月吃到的苦比他两辈子都要多!

    最近更是惨遭人格上的羞辱!

    张居正轻轻叹了口气,说:“我是来问话的。周尧斋,前几日你供述监察御史林榷与你有来往,此事当真?”

    嘉靖马上点头:“当真!”

    张居正:“……那就是说,林榷真的摸了你的手?”

    嘉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的。”

    张居正继续盘问:“摸了哪只?”

    嘉靖很屈辱地抬起右手。

    张居正:“怎么摸的?是整个手掌盖上去摸?还是把你的手拉起来摸?又或者只是用手指头划了几下?”

    嘉靖的脸都涨红了,他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张居正!这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吗?!”

    张居正脸色不改:“庶人周尧斋,我是臣,你已经不是了,这不是你该问我的话。”

    嘉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气得浑身发抖,张口结舌。

    张居正毫不动摇地继续问:“他是怎么摸的你?你还没有回答我。”

    嘉靖猛地抓住铁栏杆,眼睛也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住张居正,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我没有被摸过!我没有!我是清白的,我的身子清清白白!明明是你们说——你们后党告诉我,只要这么供述,等赵——”

    张居正蹙起眉头,出声打断:“不要东拉西扯!只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嘉靖心头的背叛感越来越浓烈,他愤怒地攥紧铁栏杆,骂:“张居正!我的清白都已经被你们毁了!你还到这儿来做什么,羞辱我吗?”

    张居正瞥了一眼身侧,牢头已经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做出姿态表明他不会偷听。

    见嘉靖已经濒临失去理智的边缘,张居正只能把话挑明了问:“是不是上次有人来找你做过许诺,说只要你供出林榷,就能保你性命?”

    嘉靖咬牙咬得腮帮子都鼓出来一块,他阴沉沉地点点头,不愿意再开口说话。

    张居正已经基本猜出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他想起那个总在刑部如幽灵般出现的姓魏的太监,隐晦地皱了一下眉头。

    这背后是吕雉的授意,还是那个太监自行其是?

    但事情已成定局,张居正只能警告嘉靖:“既然有人给了你承诺,那最好永远守诺下去,不要翻供。”

    嘉靖双眼中闪烁着屈辱和愤懑,张居正轻轻叹息一声,把语气放得稍稍软了一些:

    “忍耐下去吧。等到山陵崩的那天,新君……”

    嘉靖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知道!”

    他没等张居正把话说完,转身回到他的小床边,背对着张居正又开始打坐。

    张居正能理解嘉靖此时的心情,毕竟被上辈子的臣子审问确实让人不太能接受。

    风水轮流转,嘉靖现在就是直接被转进臭水沟子里去了。

    张居正已经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转身向外走去,肚子里已经开始打这一次提审口供的腹稿了。

    “张大人,快些出去吧。有大人物要来亲审案犯,诏狱内的无关人等都要清出去了。”

    刚向前几步,牢头就忽然出现在张居正面前,恭恭敬敬地伸手示意他离开。

    张居正心念一动。

    大人物?

    可惜,直到张居正离开诏狱,他都没有看到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走出诏狱,张居正就缓缓向刑部行去。

    他在脑中大致厘清了这几天关于“林榷卖沟子”的闹剧始末,迅速锁定了始作俑者:

    魏忠,那个太监。

    张居正其实心里一直隐隐有些怀疑,他总觉得魏忠不像是大夏的太监。他的行事作风隐隐有股大明司礼监味儿。

    张居正总觉得他有一点像冯保。

    万历尚未亲政那些年,张居正和当时的权宦冯保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再加上万历的生母李太后,他们支撑着大明这艘巨轮缓慢向前。

    魏忠对于政事的处理实在有些太圆滑熟练了。就算他在后宫里浸泡得谙熟人性,但后宫和前朝的运作逻辑本质不同,他不可能刚到刑部就如此如鱼得水地将上下都打点通畅,这绝不是大夏内侍应该有的素养,也是不可能锻炼出来的。

    张居正也不相信吕雉会特意去把周宛宁身边的太监训练成这样。因为他知道吕雉可能会任用太监,但不会倚重太监到这个地步。

    魏忠会是谁呢?

    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周宛宁身边,会对周宛宁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会是好,还是坏?

    想到这里,张居正不免有点头痛。

    教孩子难,教未来的皇帝更难!

    点点滴滴都需要慎而又慎,不然可能就会落得整个天下倾颓的下场。

    张居正叹息一声,决定有机会找魏忠谈谈。

    传播谣言打击秦桧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但魏忠的自行其是才是让张居正警惕的地方。

    这边的张居正准备提前几十年大战阉党,另一头,嘉靖迎来了他今天的第二个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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