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7荒庐共生(修)(3/5)

    无数次昏沉欲坠,又无数次凭着紧绷的心弦清醒。

    他不敢有一瞬松懈。

    帐外是北碛漫天的风雪,帐内是他用命熬出来的一碗药汤。

    他救的不是安贞,是他自己在这绝境里,唯一能抓住的筹码。

    高热像一场漫长而窒息的溺水。

    安贞常常昏沉整夜,身躯烫得像块烧透的炭。夜半寒热翻涌时,她总熬不住梦魇纠缠,细碎挣扎着辗转翻身,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软软贴在滚烫的肌肤上。

    昏沉梦境割裂虚实,她被困在关内旧宅与北碛荒沙之间反复坠落。无意识间,软糯细碎的中原呓语一遍遍溢出唇角,清晰可辨。

    “娘,灯好暗……你别走。”

    烧得糊涂时,她又蹙紧眉头,小手死死攥住身下干草,带着哭腔轻轻呜咽:“我不闹了……带我回家好不好。”

    偶尔风沙穿帐、寒意突袭,惊得她身子骤然一颤,细细碎碎溢出委屈的哀求:“这里好冷……没人理我。”

    字字句句,都是九岁孩童最纯粹的怯弱与无助。

    帐中夜深无人,唯有风声簌簌。这些柔软真切的中原乡音,清清楚楚、一字不落落进阿芜耳里。

    他始终静静跪坐在帐边干草上,背脊绷得平直,却难掩身形的单薄乏力。长睫沉沉垂落,死死掩去眼底所有情绪,面上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每当安贞挣扎翻身、险些滚落草堆,他便抬手,指尖带着草药微凉的湿意,轻轻按在她躁动的肩头。

    力道轻缓沉稳,分寸恰到好处,稳稳制住她的躁动,不让她在粗粝沙草上蹭破肌肤。动作熟稔刻板,重复了无数次,是纯粹的履职稳妥。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她颤抖的眉眼上,也没有为那些委屈软糯的呓语,生出半分停顿与动容。

    哪怕耳边句句是孩童的无助乡愁,他心底只剩长久透支后的疲惫沉滞。

    他始终恪守看管本分,掐灭所有风险,不让安贞摔伤、病势反复。所有周全看护,都是他拖着病体、透支气血硬扛而来。他比任何人都需要蓄力休养、安稳过冬,却不得不挤占自己仅存的生机为陌生人兜底,只为稳住局面、规避追责。

    他步步隐忍、温顺服从,从不是认同部落规则,只是深谙弱势者的求生之道。唯有蛰伏自持,方能熬过岁岁苦寒。

    ……

    暮色渐沉,橘黄的微光从破帐的缝隙细碎漏入。

    安贞终于从混沌滚烫的高热里,挣脱出一丝微弱的清明。

    烧并未全然退尽,头脑依旧昏沉发胀。喉咙干涩肿痛,像是塞满了细碎黄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

    耳边不再是高热梦魇里的纷乱幻声,取而代之的,是北碛深秋萧瑟的风声,和远处部落驻地成片嘈杂的动静。

    人声呼喝、牛羊低鸣、刀锋劈砍、皮革摩擦的声响交织缠绕,满是粗野忙碌的烟火气。可那些鲜活热闹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

    耳边此起彼伏的全是晦涩粗快的陌生土语,字句拗口、全然不通。安贞静静躺着,一字不懂、半句不明。她只能从那喧嚣热闹的氛围里,清晰感知到自己是被整片天地彻底隔绝的异类。

    她费力转动眼珠,打量着周遭全然陌生的光景。

    没有中原秋日的落木清雅、庭阶雅致、暖阁书香。北碛的秋,是极致粗粝肃杀的。四野牧草枯黄,寒风卷着细沙无休无止地穿梭,破帐漏风,深秋的寒意肆无忌惮地灌入庐中,包裹着她虚弱的身躯。

    视线艰难聚焦,她终于看清了庐内静坐的少年。

    阿芜倚在帐边的阴影里,垂着眼,指尖慢悠悠碾制着剩余的草药碎末。动作轻缓,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滞涩感。

    他生得全然是北碛土着的异域骨相,和中原稚子的温润柔和截然不同。十二岁的年纪,骨架清瘦单薄、肩背微敛含胸,是常年病弱、劳苦透支撑不起身形的孱弱姿态,全无少年人的舒展挺拔。

    他的肤色并非康健的黝黑麦色,而是常年气血亏虚的冷白。薄薄皮肉贴在骨相之上,被风沙日日吹磨,覆着一层洗不净的浅灰肌理,白得暗沉无泽、枯涩寡气。那是病痛与蛮荒双向磋磨出来的病态质感。

    眉眼深邃偏长,眼尾微挑,瞳色是浅墨偏褐的浊色。本就常年压着久病的青黑眼底,经过这三日通宵透支,乌青厚重得愈发明显,眸色沉滞无光,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倦怠,半点不见少年鲜活。

    察觉到她睁眼的细微动静,他抬眸望来。

    那双眼眸看上去平和干净、温顺无波,是旁人眼中乖巧安分的模样。

    安贞看着他,心头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梦魇里的那些呓语,想起了自己哭着喊“娘”、喊“带我回家”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但她看着他眼底那层散不去的疲惫,忽然觉得,他好像,比她还累。

    ……

    高热褪去后,真正属于北碛蛮荒的生存规则,才化作实质,一寸寸压落在她身上。

    白日天光微亮,她便要拖着尚未完全复原的虚弱身子,在这片荒庐周边劳作。

    捡拾散落的枯干草枝、筛选干净可供铺垫的软草、分拣阿芜采回的草药杂草……做着最细碎、最不起眼的边角活计。

    活不重,却必须做,日日不落、不得懈怠。

    因为只要她停下,那些路过的妇孺便会停下手中的活计,用那种打量牲口般冷硬的目光,上下扫视她的体态,低声用土语评判她还能换几斤口粮;只要她做错了活计,便会换来当众的冷眼呵斥,甚至被扣减当日口粮,只留半块发硬的麦饼。

    无人教她活计,无人体恤她体虚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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