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7荒庐共生(修)(2/5)
天刚蒙蒙亮,帐外还浸着刺骨寒雾,阿芜便强撑着一宿未睡的昏沉身子起身了。晨起本就肺腑发寒,冷风一裹,细碎的咳意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咽喉,往上猛涌。
身侧牲畜发出不满的低低低吼,路过的部落孩童习惯性拾起碎石朝他投掷,叽叽喳喳喊着他“不祥弃子”的绰号。
阿芜捏着剩余的小半块残饼,独自缓步走回破败冰冷的畜栏。身躯依旧控制不住的发抖,可那块沾满泥污的残饼,正一点点抚平胃部的痉挛,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病体。
那日晨霜厚重,是入秋以来最冷的一个清晨。
体虚的乏意层层碾上来,额间不断渗出细密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无暇擦拭,只顾紧盯药罐火候,反复微调火势、搅动药汁。
心底却早已淬炼出最冷的锋芒。
橙红晨光彻底铺展整片荒原。
唯有走到绝境、无计可施之时,部落里的人才会压着满心的鄙夷,捏着口鼻勉强寻他。
待药汁微凉,他先俯身凑近轻嗅药味、抬手反复试温,确认药性温和、不烫咽喉,才小心翼翼扶起昏睡的安贞,一点点喂入她口中。
可当他指尖触碰到安贞滚烫的额头时,眼底未落过半分体恤暖意。
不敢停顿。
你们世人唾弃的诅咒,终将是我来日加冕的勋章。
生存的执念,远比这片荒原的坚冰还要冷硬。
帐中寒风穿隙、霜气浸骨,正是他旧疾最易反扑的时刻。可他不敢合眼,只能枯坐帐边,靠着微弱的意念硬撑。
头脑阵阵虚空发晕,眼前时不时掠过细碎的黑影。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稳住发颤的手腕,极有耐心地慢熬慢炖。
他半跪在地,双膝抵着冰冷沙地,腿骨早已发麻发僵。
自记事起,这片土地从未给过他半分暖意。
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块沉默冰冷的顽石,全盘承受所有恶意与欺凌,不躲不避、不吵不辩。
归来时,他脸颊泛着病态的薄红,呼吸浅促发颤,连背脊都绷得微微发抖。可白日的苦役时限不等人,他来不及半分歇息,草草将草药洗净分拣,便匆匆赶去完成部落分派的杂活。
北碛深秋的昼夜温差,像是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破败的孤庐。白日干风灼人,入夜寒霜刺骨。高热病人最忌反复受凉,一旦寒热交替,极易烧坏肺腑,彻底殒命。
困意层层裹上来,头脑昏沉发胀,四肢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喉间也时时憋着细碎咳喘。他便悄悄敛住呼吸、挺直背脊,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感。
他体弱多病,部落便视其为不祥;他救人无功,显能反成罪名。数年下来,所有无端迁怒与折辱,他悉数默然咽下,只让心底的寒凉层层沉淀。
他重新握紧手边冰冷的铁铲,铲刃在初生日光下,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锐光。
深秋荒坡早已草木凋零,寻常退热草药尽数枯败,仅剩几株藏在石缝冻土间的耐寒苦草,零星难寻。
整整三日,他凭着一股紧绷的意念撑着,将帐内寒热、药石配比、看护节奏死死控在悬崖边缘。
他日日守着药炉、守着昏睡的人,分寸稳妥、从无懈怠。
待到暮色压顶、终于脱身,旁人尽数归家取暖备食,他又立刻折返荒庐。
届时,所有积压在他身上的恶意与偏见,都会顺势化作治罪的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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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最是磨人,也最是耗损他的病体。
可为了看护高热昏迷的安贞,他推掉大半换粮杂活,错失口粮补给时机,彻底打乱了自己带病求生的节奏。白日苦力透支气血,夜里通宵守夜无休,原本攒下用来压病、过冬的稀缺草药,也尽数耗在安贞身上,一点点掏空了他仅存的保命本钱。
只是不想为一个陌路相逢的陌生人,赔上自己仅存的、苟活于世的余地。
往返一趟山路,本就虚浮的身子彻底透支。
帐内无火无温,只剩透骨寒凉。单薄的枯枝燃得极慢,火芯微弱摇曳,稍不留意便会熄灭。
这中原稚女是部落敲定的和亲储备,若是这枚筹码死在他看管的荒庐里,便是他看护不力、冲撞部族气运。
这便是他藏拙的缘由——在这蛮荒之地,弱者若握有旁人不懂的本事,非但不会被珍视,反而会被视作妖邪。
前几日便有人为毒伤寻来,他耗尽心力救回一命,事后却被扣上“冲撞祭坛”的罪名,克扣了半月口粮。
阿芜深谙此地气候药性,更清楚自己这副残破的身子能撑多久。
晨风吹乱他额前细碎黑发,阴影笼罩的眼底深处,只有蛰伏与等待。
足足半个时辰,才熬出一小碗清亮醇厚的药汤。
唯独藏不住满身透支的病态孱弱。
整套动作刻板熟稔,稳得挑不出半分差错。
他沉默咀嚼,沉默吞咽,硬生生咽下所有饥寒、所有屈辱。
他的病体本就禁不得半点耗损,深秋寒凉更是旧疾复发的大忌。
他弯腰俯身,指尖直接触碰结霜的冻土。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冻得指节发麻泛青。他只能一点点抠开板结的泥土,小心翼翼连根挖出可用的药株,生怕损毁分毫、白费一趟力气。
外人眼中的温顺安分,从来不是他的天性,是岁岁磋磨逼出来的伪装。
每隔片刻,便抬手轻探安贞的额温,感知寒热起伏,默默微调帐内温度。
他死死抿紧苍白的唇瓣,用力按住发闷的胸口,将喉间那股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他踩着满地黄草寒霜,独自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