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1)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谁要是再敢对我妻子出言不逊,再敢打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幌子,算计什么,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念及亲情。”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一直没说过话的阮正鸿终于沉沉开口:“听雪,你还小,很多事情一时冲动我们这些长辈的都可以理解。但婚姻不是儿戏,阮氏更不是你一个人的意气之地。”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裴见夏身上,带着压迫:“你选的人,家世不明,根基浅薄,在外人眼里本就站不住脚。如今你为了她,当众顶撞家里所有人,传出去,别人只会说阮家门风不正,说你被情爱冲昏了头。”

    “门风不正……”阮听雪突然笑出声。

    “说起门风,二叔,我今天之所以同意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您。”

    阮正鸿脸色冷了下来:“什么意思?”

    阮听雪的笑冷到了极点:“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我母亲去世那年,您从她房间带走了一盆兰花,您还记得吗?”

    阮正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阴沉。

    裴见夏在季家的那些日子,学的最多的,就是揣摩别人的脸色。

    她看着阮正鸿的神色,从里面品出了几分惊惶。

    像是被人无意间踩中了埋在地下多年的骸骨。

    阮正鸿的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大嫂气质如兰,只可惜英年早逝,那盆花只是避免大哥睹物思人。”

    “下周便是大嫂祭日,听雪,逝者已矣,八年了,你要向前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念一篇提前写好的悼词。

    “难为二叔还记得我母亲的祭日。”阮听雪的声音不高,冷而轻,“我还以为,诸位都忘了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平等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看着她们躲闪的神色,只觉得反胃。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

    裴见夏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整个手都被裴见夏裹进掌心里。

    阮听雪眼底那片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暗潮,在那一瞬间,被这只手轻轻按住。

    “听雪,”阮正鸿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母亲的祭日,大家每年都记着。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见夏身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裴小姐第一次上门,本该是喜事,讲这些往事,难免不合适吧?”

    裴见夏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里只有审视。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目光,在季家,在学校,在那些她记不清名字的场合。

    从前她会假装看不见。

    但今天她不想。

    “二叔多虑了。”裴见夏开口,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大厅里,“听雪的事,就是我的事,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裴小姐倒是会说话。”阮正鸿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放下茶杯,笑容才重新回到脸上,像一幅被熨烫平整的画,“听雪身边有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我这个做二叔的,也就放心了。”

    “二叔过奖。”裴见夏弯了弯嘴角,笑容客气而疏离:“我只是做分内的事。”

    从方才起,裴见夏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就一直无法消散。

    直觉告诉她,方才阮听雪绝不是突兀地莫名要提什么兰花。

    她在季家待了那么久,见过太多人笑着说话、手里却攥着刀的模样。

    阮听雪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的人。

    沈筠……

    裴见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她想到那天无意间了解到的关于沈筠的只言片语,八月二十八日,就在下周。

    她还记得阮听雪告诉她的话,“留着阮正鸿,是有旧事还没有解决。”

    现在看来,这桩旧事,大概便与沈筠有关。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显然眼下不是追问什么的时机,她只是更紧地握住阮听雪的手。

    感受到她的动作,阮听雪侧脸看着她,勾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被她握在掌心的指尖勾了勾,像是在告诉她:没事。

    阮老太太终于开口:“行了,都少说两句,今天是家宴,我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扇厚重的门被轻轻合上,把所有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关在了外面。

    她看着阮听雪,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愧疚、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请求。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不是现在。

    又或者是在说:我已经老了,老到承受不起任何一场迟到的清算。

    阮听雪没有回应那道目光,她只是突然觉得这里的每一分空气都让她觉得厌恶。

    她勾了勾裴见夏的指尖,带着她站了起来,“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先回去了。”

    阮老太太拨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这么快就走?”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的失落,“厨房还炖着你小时候爱喝的汤……”

    “不必了。”阮听雪不想再继续听下去,开口打断。

    阮听雪微微欠身,然后牵着裴见夏的手,转身往外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像无数次她独自走过这条从老宅大厅到大门的路上一样。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从沈筠去世到如今。

    裴见夏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指与她交缠。

    她能感觉到阮听雪的指尖比平时凉一些,凉得像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

    从大厅走到门廊,从门廊走下台阶,从台阶走过那两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银杏树。

    最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上了车。

    车驶出阮家老宅那道雕花铁门的时候,阮听雪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裴见夏看着她的侧脸,线条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在老宅时的锋芒,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往阮听雪那边挪了挪,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靠到自己肩上。

    阮听雪没有抗拒,睫毛轻轻颤了颤,顺从地靠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你想知道吗?”

    裴见夏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你想说吗?”她反问。

    你想说,我就听着。

    你不想说,我就这样抱着你。

    哪一种都可以,哪一种都好。

    阮听雪垂眸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车驶出了那条被法国梧桐覆盖的长长车道,驶上了回市区的快速路。

    窗外的景色从幽深的绿变成了城市的灰与白,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掠过去。

    “亲我一下吧。”

    阮听雪终于抬眼看向裴见夏,然后突然跨坐在她的腿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开口。

    “亲我一下,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车子开到一家疗养院的时候,裴见夏还没有回过神。

    直到被阮听雪牵着,一路刷过层层安保,来到一间病房前,裴见夏才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门被轻轻推开。

    病房远比想象中宽敞,也安静得近乎压抑。

    落地窗的窗帘半掩着,薄暮冥冥,从缝隙里漏进来。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还有一股长期卧床病人独有的沉闷气息。

    仪器低声嗡鸣,屏幕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

    病床在房间正中央,床上躺着一个人。

    很瘦,瘦到被子盖在身上都撑不出什么起伏。

    像一片被夹在书页里太久的落叶,所有的水分都被时间蒸发干净,只剩下干枯的轮廓。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里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是这间房间里除了仪器之外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阮听雪静立在病床边,垂眸望着床上的人。

    裴见夏站在她身后半步,顺着目光看去,心口骤然一紧。

    是阮正山。

    他的眉眼与阮听雪极为相似,同样凌厉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就连下颌线条都如出一辙。

    可阮听雪周身的气质是冷冽内敛的。

    而床上的阮正山,早已被岁月与病痛磨平所有棱角,只剩一片灰败的苍白,脆弱得近乎透明。

    裴见夏忽然想起资料里见过的照片,那是阮正山与沈筠的婚礼照。

    新闻报道里,他西装革履,笑容温润,一手轻扶妻子腰身,俨然是世间最体贴的丈夫。

    身边的沈筠眉眼含情,满眼笑意望着他。

    画面里满是岁月静好,仿佛是一对幸福至极的璧人。

    可这般看似美满的家庭,为何阮听雪和他的关系,会冷到冰点?

    裴见夏收回目光,落在阮听雪侧脸上,心头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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