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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木沿途遇到不少寻人的村民,众人分散开来,有人翻找灌木丛,有人登高眺望,有人顺着山涧搜寻。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可唯有风声与鸟鸣回应,始终不见秦臻的踪迹。



    “秦臻……你在哪儿……”



    苏木一路走一路喊,声音在林间回荡,又很快被茂密的树林吞没,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不曾停歇,嗓子喊得沙哑冒烟。每一处草丛、每一个树洞、每一块大石后,他都仔细查看,生怕错过半点线索。可一遍遍呼喊,一次次搜寻,依旧毫无收获。



    日头渐渐西沉,林间光线渐暗,树影被拉得细长,后山笼罩在暮色之中,透着几分阴森寂静。村民们陆续下山,脸色凝重。众人心中皆是担忧,一个七岁多的孩子,若是困在深山数日,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苏木并未随众人下山,他无视旁人的劝慰,执意往山林深处走。此时他已喊不出声音,只能用气音低唤秦臻的名字。布鞋鞋底早已磨破,脚底磨出血泡,血泡破裂后混着泥土,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痛,可他丝毫不敢停歇。



    从午后开始,苏木的眼皮就跳个不停,左右眼交替狂跳。民间向来有眼皮跳灾的说法,他心中的恐慌愈发浓重,一个可怕的直觉不断浮现:秦臻出事了。



    等天色彻底黑透,山里伸手不见五指,苏木只能摸索着下山。漆黑的山路上,树影斑驳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夜风裹挟着细碎异响,令人心生畏惧。可苏木心中只剩焦急,满心都是对秦臻安危的担忧。



    此时村子早已寂静无声,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有苏家院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苏奶奶一直坐在灶房等候,灶上温着热粥和杂面馒头,热气袅袅不散。



    听到院门响动,苏奶奶连忙迎出来,借着灯光看清苏木的模样,瞬间红了眼眶。苏木衣衫被树枝划破多处,脸上带着浅浅血痂,头发沾满草屑枯叶,双脚糊满泥土与血渍,模样狼狈至极。



    “木哥儿,你这是受了多少罪啊……”苏奶奶扶着苏木,声音哽咽,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端来温水,执意要为苏木清洗脚上的泥污与血痂,苏木阻拦不住,只能咬牙忍着疼痛,一声不吭。



    清洗完毕,苏奶奶端来热粥,苏木勉强喝了两口,便心口发堵、干呕不止,眼泪不自觉滑落。既是连日奔波的身体疲惫,更是心底压不住的恐惧与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村民们又多次组队四处寻找秦臻。众人天不亮便出发,午时回村简单歇息,午后继续进山搜寻,直至日落方才归村。



    可直至第三日中午,依旧毫无半点线索。此时距离秦臻失踪,已经整整四天四夜。



    所有人都彻底放弃了希望,人人默认秦臻已然遭遇不测。村民们身心俱疲,各自归家,神色麻木唏嘘。秦富、秦贵兄弟也装作失魂落魄的模样返回秦家,背影看似凄凉,引得全村村民纷纷同情叹息。



    苏木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连日不休的搜寻早已耗尽全部力气。他浑身酸痛僵硬,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苏奶奶看着孙子消瘦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不忍叫醒他。



    苏木睡得极不安稳,梦魇缠身。梦中是无边的黑暗,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他在黑暗中艰难前行,脚下绵软如烂泥,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浓重的压抑与绝望将他层层包裹。



    就在这时,黑暗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凄惨又无助,是秦臻的声音。他想奋力奔去,双脚却像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听着哭声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散。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沉沉黑暗,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啊……”



    苏木猛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梦中的哭声与狼嚎依旧在耳畔回荡,挥之不去。



    他心底的预感愈发笃定:秦臻一定出事了。



    他不顾浑身酸软疲惫,翻身下床,抓起柴刀便急匆匆冲出家门。



    刚出院门,苏木骤然顿住脚步。前方巷口拐角处,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是秦贵的夫郎李笑屏。



    李笑屏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候许久。他脸色惨白无血色,嘴唇干裂泛白,眼眶泛红,眼底藏着浓重的疲惫、挣扎与悲痛,像是彻夜未眠,又像是偷偷哭过许久。



    苏木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视线笔直,没有半分闪躲,静静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眼底摇摇欲坠的挣扎。



    一瞬间,苏木心中骤然通透,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剧烈一颤。



    李笑屏内心挣扎良久,最终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感受着腹中新孕育的微弱小生命,心底终于下定决心。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再度睁眼,望着苏木,一字一顿,沙哑吐出两个震彻人心的字:



    “深山。”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木耳畔,瞬间劈开他所有的侥幸。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双目猛地睁大,脑海轰然一片空白,所有思绪尽数崩碎、荡然无存。浑身血液仿佛刹那凝固,从头到脚,冰寒彻骨,手脚僵硬冰凉。



    来不及细想,来不及悲伤,苏木凭着本能,转身朝着后山方向疯冲而去!



    暮色尚未彻底浸染山林,山间已然刮起阵阵阴冷山风。



    苏木不敢有片刻迟疑,拼尽全身力气狂奔上山,一头扎进连绵幽深、人迹罕至的深山腹地。



    身后青山村炊烟袅袅、邻里相闻,是安稳温暖的人间烟火;身前茫茫林海荒寂萧瑟、兽吼隐伏,是凶险莫测的夺命绝境。



    一山之隔,便是生死两界。



    苏木只顾埋头疯跑,脚下山路蜿蜒崎岖,似被无形之手无限拉长,望不到尽头。碎石尖锐硌磨脚底,杂草藤蔓频频牵绊脚踝,他身形摇晃踉跄,却始终不敢放慢半步。



    山野草木肆意疯长,参天古树枝干虬结,浓密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压抑,压得人胸口发闷。遍地杂草高及成人腰腹,密密麻麻的野荆棘从石缝树根间丛生而出,尖刺黝黑坚硬、锋利刺骨,层层封锁前路。



    身契风波36



    荆棘不断剐蹭着苏木身上的棉布衣裳,一声声“嘶啦”脆响接连不断,单薄的布衣本就不耐拉扯,片刻间便被划得破烂不堪,碎布条条缕缕挂在身上。他裸露的手腕、小臂、脚踝、小腿无一幸免,全被尖刺划满纵横交错的血痕。有的只是浅浅皮肉划伤,细密血珠缓缓渗出,风一吹便凉意刺痛;有的深可见肉,火辣辣的灼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走一步,伤口便被牵扯撕扯,钻心的疼痛直窜灵台。



    苏木浑身被痛感包裹,麻木与刺痛交织缠绕,混沌空白的脑子此刻才总算清醒了过来。此刻,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狂跳不止,砰砰撞击着肋骨,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膛蹦出来。满心满腹翻来覆去、层层叠叠全是蚀骨的悔恨与滔天的自责,沉甸甸压在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一张薄薄的卖身契,不过是秦臻把契约还给了自己,这竟会给秦臻这个年仅七岁半的孩子招来杀生大祸。



    秦臻是秦富、秦贵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同父同母、血脉同源,流淌着一样的秦家骨血。苏木百思不解,那两个做兄长的,心肠怎会狠毒至此?怎能狠心对年幼且毫无还手之力的亲弟弟下此毒手?怎能硬生生把一个七岁孩童,扔进猛兽横行、荒无人烟的深山,任其自生自灭?



    一想到秦臻已孤身被困深山四天四夜,无依无靠,受尽惊吓折磨,苏木的心就像被冰冷大手狠狠攥住揉搓,窒闷的疼痛让他浑身发抖,脚步都险些不稳。他不敢停步,更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的他,早已是失了软肋、没了理智的困兽,在深山密林里红着双眼四处狂奔搜寻。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处草丛、每一棵古树、每一块可藏身的岩石缝隙,丝毫不敢遗漏半点秦臻的踪迹。纵然心底万般急切,喉咙里满是想呼唤孩童的念头,苏木却始终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敢喊出口。



    他深知,这深山凶险,饿狼、野猪常年出没,更有黑熊、山豹等凶悍猛兽盘踞。平日里村里壮汉结伴进山打猎,都只敢在外围活动,日落前必定速速下山,无人敢深入腹地。如今他孤身一人,若是大声呼喊寻人,非但找不到秦臻,反倒会引来凶兽,到时候不仅救不了秦臻,反倒要殒命深山,后果不堪设想。



    万般顾虑之下,苏木只能强忍着不呼喊,一步踏过荆棘,一步踏过血痕,凭着满心执念与愧疚,在荒凉深山里固执寻找。



    日头缓缓西斜,天光渐渐被山林吞噬。苏木早已记不清跑了多久、行了多远,双腿沉重如灌生铁,酸胀麻木几乎不听使唤。肺部灼烧刺痛,呼吸粗重得像破旧风箱,滚烫汗水混着尘土草屑糊住双眼,视线模糊难睁。满身新旧伤口被汗水浸透,针扎般剧痛传遍全身,好几次都险些晕厥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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