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1)

    花束掉在地上,蓝色的祝福碎了一地。

    连骗都骗得不认真

    赵临川没有跑远,他就站在前面,看着贺忘言在人群中胡乱奔走,那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蓝色的花瓣沾在黑色西装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痕。

    然后,他停住,与赵临川相对。

    他们中间大概隔着五、六个正在合影的同学,贺忘言望着他的方向。

    赵临川没动,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机会。他所有的心软、所有的感性、所有不该有的犹豫,全都给了这个人。

    如果贺忘言走过来,如果他能穿过这些人,走到自己面前,他会拥抱他。

    可是,贺忘言移开目光,别过脸,向另一个方向跑了。

    赵临川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风还是那样吹着,太阳还是那样晒着,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拍照。

    只有贺忘言站过的地方空了一块。

    林叔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送贺忘言回揽云台时,告诉他:“临仔交待你可以一直住这里,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他呢,他不回来了吗?”

    “他还有工作要忙,你想去上学吗?之前帮你报的专业知识培训班,手续办好了。”

    贺忘言呆呆望着车窗外,这个季节的广州看什么都是冒汗,大楼在热浪中扭曲,前路是曲线,弯弯的,一眼看不到头。

    回到揽云台,贺忘言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晚饭没吃,不知道该做什么,枯坐在花园里。

    等他想起来去喂小乌龟,两只一动不动。

    透明的玻璃缸搁在窗台上,水浑浊了,两只小乌龟四肢和头都在壳外,软绵绵的,怎么晃都不动。

    不相信它们死了,贺忘言跟它们说话:“别睡了,也别装冬眠了,现在是夏天。”

    等了两个小时,小乌龟还是一动不动。

    贺忘言把缸抱下来,蹲在客厅中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小乌龟。

    对不起,赵临川。

    对不起。

    他给赵临川打电话,已被拉黑,试探着发微信:

    【我想见你,我可以解释,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

    【我在家里等你,你忙完能来见我吗?】

    【不可以见面,那可以通话吗?】

    【不通话,可以回我信息吗?】

    【可以理理我吗?】

    【好吧……】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信息隔几分钟跳出来一条,最后一条是:【我在这里等你。】

    赵临川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一百次提醒自己:贺忘言就是个骗子。

    从头到尾,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句话都是假的。什么山里来的,什么第一次来大城市,全是编的,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祖籍中国,出生在新加坡,三年前来的广州,上过学,打过工。

    他可以允许贺忘言骗他,他不在乎那些谎话,不在乎他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他想过,如果贺忘言愿意一直骗下去,他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辈子不知道也行。

    黄舜霆说的对,他很可笑,他允许一个人骗他,纵容一个人骗他,甚至期待一个人继续骗他,结果那个人骗到一半,跑了。

    他心甘情愿被那人骗,可贺忘言连骗都骗得不认真。

    贺忘言把小乌龟洗干净,玻璃缸也洗干净,铺满龟粮,抱着玻璃缸往山下走。

    本想在花园给它们立个碑,不过赵临川可能会害怕,万一小乌龟变成乌龟鬼魂,会吓到赵临川。

    一直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找了个视野好、有树荫、土质松散的地方,挖了个小坑,把小乌龟和他的小房子埋了进去,让它们永远有小房子住。

    陪了小乌龟一会儿,慢慢往回走。

    他在揽云台等了三天,赵临川没有回来,也没有回复他信息。

    这三天,他一个人不敢睡觉,抱着被子躺在床与墙的缝隙间,还是觉得哪哪都漏风,黑夜里无数声音被放大,他开始想赵临川,试图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该认不出赵临川,一整晚,他都在脑海里试图重建眼睛看到过的赵临川的脸,

    可惜,没有。

    到天光大亮,脑子里一片灰暗,没有一点点关于赵临川的脸。

    少爷对他这么好,他连他的脸都记不住。他给赵临川发信息:【再见,你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赵临川打开监控,看到贺忘言背着他的双肩包,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别墅。

    十分钟后,他又回来了。

    赵临川手握拳,又松开。

    画面里贺忘言折返给蝴蝶鲤换了水,添了粮,又慢悠悠离开了,并在离开大门前给赵临川发信息:【要记得找人来喂鱼哦。】

    赵临川生着闷气,不想再看贺忘言最新的“离家出走”剧本。

    下午去医院复查,腿伤已恢复大半,声带受损也恢复的不错。

    晚上再回去打开监控,别墅一片漆黑,安保人员被父亲撤走了,别墅一片死寂,只有鱼缸那片蓝色的光,像一片可移动的海洋,孤独的蝴蝶鲤游弋着。

    林叔上来叫他吃饭,见他在发呆,“需不需要我回去看看。”

    “不用了。”赵临川关掉屏幕,“他已经走了。”

    贺忘言回到之前租房子的小区,房东太太瞥他一眼:“租晒啦,冇空房?啦。”

    “好吧,谢谢。”

    贺忘言刚准备走,房东太太又叫住他:“喂,等下了,有间库房,免费给你住,但是不能生火煮饭,你住不住?”

    “住!”

    转个背的时间,贺忘言怔住,一秒前看过的房东太太,脸在他脑海里滑过,什么都没留下。

    去吃之前常吃的那家肠粉,老板穿着背心人字拖站在肠粉机后,他看不出来老板有没有换人,之前吃的时候是冬天,老板穿的是卫衣,系着长围裙。

    经过曾打工的奶茶店,两个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玩手机,相互没有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同事。

    又严重了,彻底变成了认不出人的瞎子。

    封景这几天一直没接他电话,信息也石沉大海,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国家。

    库房角落里,贺忘言用纸皮箱隔出一个小小的空间。纸箱围成一圈,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头顶是货架,堆着积灰的杂物。

    躺的位置很小,只能蜷着,蟑螂偶尔从纸箱缝里爬过去,他就用鞋底拍一下,拍不到就算了。

    这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天亮天黑。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赵临川的消息框里,还是他发出去的文字,没有回信。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酸酸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疼,疼他知道,摔跤会疼,被骂会疼,饿肚子会疼,现在比疼更难受。

    封景不理他,赵临川也不理他,他缩在纸箱围成的寂寞城市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要是能像乌龟一样就好了,有一个壳,走到哪里都背着,不开心了就缩进去,谁也找不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暗了就摁亮屏幕,依赖这片小小的光源。

    一连几天,别墅的灯再没亮过。

    林叔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赵临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文件,一页没翻。

    “担心就回去看看。”林叔说。

    赵临川没抬头,“他再给我发一次信息,或者打一个电话,我就回去。”

    他又没有彻底斩断跟贺忘言的联系,只拉黑了一天,是贺忘言自己不想联系他。

    林叔在一旁摇头:“这傲娇的性子,到底像他哪个父亲?”

    凭什么总是他心绪纷乱,不是贺忘言先骗他的吗?凭什么他能这么淡定,说离开就离开,最后一句话也只是提到鱼,没有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贺忘言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酒店当大堂服务生,距离他住的地方有点远,好在包吃包住,面试合格的当晚往房东太太的门缝下塞了个红包,又给她打电话说了些封景教过他的客套话,房东太太说以后租房再找她。

    怕被人认出来拍下来传网上对赵临川造成不好的舆论,贺忘言上班时总低着头,被经理骂了好多次:“要不是看你这张脸能当门面,早叫你滚了。”

    贺忘言不理,不熟的人对他的人身攻击会被他不太灵活的大脑自动隔离在外,造不成实质性伤害,不过他从低头改为了戴口罩。

    大半个月过去,与贺忘言的聊天界面快要被赵临川盯出洞,贺忘言没有联系过他一次,一次也没有。

    所以,他之前说他对他很重要,说他是他最好的朋友,全是假的。

    林叔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小贺怎么样了,他那么单纯,万一被人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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