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活尸(1/1)
那是一抹藕荷色,边缘上绣着一圈海棠花纹,如今教红水泡得走了样,皱巴巴黏在那处挺立上,勾勒出底下不自然的狰狞棱角。
龙灵眼珠子定在那里,浑身打了个寒噤。
那块料子,她认得,是她贴身穿的小衣。
前些日子在西厢房里,她翻箱倒柜,连床底下也拿烛台照过了。廊檐下的耗子洞都叫连翘用竹竿掏过一回,掘地三尺也寻不见踪影。
她先前疑心是钟清岚背拿去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还为这事试探过,他冷笑着否了,她便只当是连翘手脚粗笨,浆洗时卷进旧衣裳堆里一并舍了去。
谁知它竟在这里,被红水浸得面目全非,就这么罩在秦霄声胯下。
一股恶心劲儿直冲脑门,那感觉,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在喉咙眼里扑腾,胃里抽得发疼。
她腿肚子一松,整个人依着石壁滑瘫了下去,膝头磕在凸起的乱石上,不慎发出一声闷响。
在这空旷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回音的石室里,那动静实在有些扎耳朵。
沉老太太脖颈一滞,头颅慢吞吞地偏过来半分,浑浊的眼珠往黑暗里剜过来,耳朵尖动了两下。
龙灵忙屏住呼吸,慌得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两排牙齿在嘴里磕碰着,双手捂死了口鼻,唯恐泄出一丁点热气。
沉老太太侧耳静听了半晌,大约是杂音,便又将头拧了回去。沾水的手掌重新贴上那具长满尸斑的死肉,一寸一寸,温存细致,一路往肚腹摸下去。
“所以啊……这一回,你无论如何不能再走了。”
“龙灵那丫头,我千方百计替你寻摸来了。地母莲胎,几百年才出这么一个,上一回你咽气太急,来不及跟你交代明白。只要有了她,你便能稳稳当当地安了魂,再不必受这等苦楚。等这一遭熬过去,往后,便都是太平日子了。”
地室里烛火跳跃,洒在二人身上,拉长了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鬼影。
“快了,等今夜子时一到,阵门大开,阴气一回潮,我自会亲手替你把这事办妥。你且再忍一忍,咱们就要熬出头了。”
龙灵的身子比意识快了半拍,心中悚然已先从后脑勺灌进脊髓。她紧贴着石壁,浑身冰冷,耳畔尽是自己如擂鼓般凌乱的心跳。
指尖哆嗦着扣住裙摆,膝盖头在绸缎下止不住地打摆子,半晌也挪不出半寸步子。
石门那儿,那是唯一的生路,她再往上一阶,再往上一阶,便能遁入黑暗逃出去。
“既已醒了,便过来看看你主子。”
那声调苍老,不紧不慢,平白在浓稠的腥气里划开一道口子,往龙灵耳膜里灌。
龙灵僵在那儿,指尖嵌进石缝,地室里陈年的腥臭霎时间化作千百根冰锥,正从脊椎一节节往后脑勺上扎。
她晓得,那双老眼早已如钩子般钉在暗处,自己怕是踏进这道地门的时候,便已没了退路。而此时回身,不过自投罗网。
见她迟迟不动,沉老太太低嗤一声,话音里透着不耐:“怎么,还要我请你?”
龙灵深吸一口浊气,腿脚重若灌铅,木然转身。
血池如沸,翻滚着一层红锈,沉老太太佝偻着背,盘跪在池边,石壁上拉扯出一道扭曲黑影。秦霄声半浮在红水里,皮肉呈现出灰败颓靡之色,发丝在水里散开,又被沉老太太一双枯瘦的手指轻柔地拢在掌心缕缕理顺。
“他已经死了。”龙灵站在那红光边缘,目中泛着赤红,声线压在喉咙里,细细地发抖:“为何还要留在此处?为何不让他入土?”
木梳刮过湿发,带出绵长的剐蹭声,沉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告诉你他死了?”
梳齿在秦霄声苍白的耳廓边停驻,老太太嘴角扯出一道怪异的弧度,压低了嗓音暗笑,“阿瑛不会死。”
她垂下那双浑浊的眼球,如盯着什么稀世珍宝,痴痴望着水里那张死人面皮。
“他不过是乏了,等睡足了,自然会醒转过来。”
头顶冷水渗下,滴在脚边溅起一朵暗花。
龙灵掩着口鼻,指缝里渗出冷汗,方才压住欲呕的酸苦此刻又在胸腔里翻腾。看着沉老太太替一具浮尸拢着碎发,动作熟稔中透着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虔诚。这秦宅大院里的霉味腐臭,原来并非出自朽木,而是生于这群人骨子里的烂疮。
“回来?你守着一具僵尸,竟说他只是睡着了?”
回应她的只有血池沉闷的咕嘟声。
沉老太太充耳不闻,手依旧固执地在水面上穿梭,这种无声癫狂,比外面那些疯魔的女人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龙灵的神经。
她的视线不由得从老妇脸上滑落,偏过了头,撞向那道窄门。
门缝漏进的惨白光影里,映着门外那些女子晃动的剪影,刘氏正骑在男人身上起伏,身形被漏出的光线拉得极长。
姿态扭曲,令人胆寒。
龙灵腿一软,身子往前趔趄了一步,积压已久的惶恐终于决堤,眼底泪光闪烁,字字泣血:
“她们呢?外面那些人,又算什么?”
“为何会变成这样?连孩童都不放过,为何!”
声嘶力竭的质问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显得单薄而凄凉。
沉老太太手腕微顿,昏黄灯火勾勒出她脸上纵横交错的褶皱,如干涸龟裂的大地。她头也不抬,只将手心贴在那死人额上,平平静静地吐出一句:“你不是都瞧见了吗?她们啊,正在侍奉恩主。”
恩主吗?怎么又是他!
打从那老道横死在祠堂里,这名讳似乎便如影随形,成了个避不开的咒。龙灵恍惚了一瞬,脑海里竟浮起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他与钟清岚的面相实在相像,可细看眉骨处,却略有不同,不是五官,那人气质更沉,剑眉压着一双瑞凤眼,眉心聚着一股沉郁戾气,瞧人时,像是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野兽,阴森里透着几分邪性。
她厌他,厌他惯用强权,厌他步步紧逼,厌他每一次俯身贴近,都叫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手盯住的雏鸟,扑腾不出半点生路。
可每当这念头生出,鬼域里那漫天死气便跟着翻涌。
一袭墨袍自尸山血海中踏步而来,将她从利爪下拽出的悸动,又在那心尖上烙下痕迹。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不过是野兽给猎物施的恩惠,是为了吃得更香。
可人心终究不是账本,哪里是一句“不欠”就能抹得干干净净的。
偏生沉老太太这一声,把她心底最忌惮的猜想扯到了日光下。原来,与自己纠缠不休的恶鬼竟就是秦家世代供养的邪祟。
寒意从脚底攀上心头,眼前晃过那些泡在陶罐里的婴骨,晃过那些如烂泥般扭动的女人……
龙灵不敢想,一旦念头沾了这些污秽,心肝脾肺便如被油煎过一般。若是他以婴灵为食,以阴气为薪,那么,他在自己身上索求的,又是什么?
她宁可这老媪是疯了,宁可整个秦家都是一群疯子,也不愿去认那个人与这腌臜有半点干系。
“侍奉?”龙灵眼底腾起两团火,紧握着手心,字字如刃,“你管这叫侍奉?”
“若没这些阴气供着,你以为恩主能安安生生躺在地底下?”
沉老太太慢腾腾掀起眼皮,眼窝深陷,浑浊的瞳仁像两口枯井,死死锁住她。
龙灵面上最后一丝血色尽褪,颤着嗓子问:“林如意……她也是这样没的?”
木梳在半空停住,沉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木梳缓缓按进血水里。涟漪荡开,又重重拍回池壁,老太太盯着水波,语气如倾吐往事:“如意那孩子命薄,身子骨熬得太久。”
她抬眼看向龙灵,嘴角牵出一抹凉薄的笑,那是看砧板上鱼肉的眼神。
“她进门十年,该尽的本分一样没落下。”
潮湿的冷风从暗处渗出来,舔舐着后背,冻得龙灵骨缝生疼。
“什么本分?”
沉老太斜睇着她,眼底没半分凶厉,只剩下一层阴恻恻的怜悯,幽幽道:“你以为秦家的女人,是娶回来做什么的?享福?从跨进这道门,她们就是祭品。”
祭品。
两个字如重锤落下,龙灵脑中轰然一片,心如坠冰窖。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将自己的一身血肉一点一滴地耗干,只为了供奉一个连真面目都瞧不见的邪祟?
而比那个邪祟更叫人寒心入骨的,是整个秦家。
这一屋子的活人,竟将这牲畜行径视作天经地义。没有人奔逃,没有人挣扎,她们活着生儿育女,枯萎死去,一代复一代,像是长在这宅子里的陈年霉菌,腐烂得理所当然。
龙灵仰起脸,定定地望着沉老太太,心口像是坠了一块生铁,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人胸腔发闷,连气都喘得有些困难。
“想通透了?大喜那夜,他寻到你房里去了?”
这一句落地,龙灵只觉平地起了一阵阴风,将五脏六腑都吹得空荡荡的,两眼因惊愕而撑大。
沉老太太见她如见鬼魅,褶皱丛生的脸上竟浮起几丝扭曲的快意。她将秦霄声鬓角的湿发细细捋至耳后,拄着那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她逼近。石室里回响着木头撞击地面的钝音,一戳,一挪,一响。
她每压近一分,龙灵便被迫后撤一寸,直至足尖抵住石阶,后背撞上粗糙岩壁,眼下已退无可退。
沉老太太站定在身前,不过半臂的距离,挑起下巴,目光透过那层厚厚的眼皮,如看牲口般戏谑地打量着龙灵,地室上方回荡着她的一声轻笑,在这空荡的石室里撞出回响,每一声都在嘲弄着龙灵的无知与微末。
“你当只有你见过他?这些年,秦家的女人,哪个又没见过他?”
“若是缺了这层阴气滋养,他魂魄便要散尽,他若是散了……”沉老太太忽地敛了笑意,那双深陷的眼中露出几分凛冽杀机,“谁来保我秦家香火?这一门孤寡,又要去指望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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