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大郎君阿(3/3)

    “你同情他?”裴衍道。

    裴玦惊觉失言,慌忙以头抢地,额头瞬时磕出一片青紫肿包:“属下不敢,背叛之人便算是死,都是轻饶,只裴钰本是大郎君的人,被人如此欺侮,属下唯恐有损大郎君的颜面。”

    裴衍眼底晦暗不明,说了句让裴玦提心吊胆的话,“记住你这句话。”

    “去领三十军棍,找不回人,你自己去喂狼。”这话是对裴璨说的。

    他不喜欢青云寺,说不出理由,坐轿下山时,他撩开纱帘看了眼夜色里高悬的匾额,铁画银钩书写青云寺。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生来就在青云之上的大郎君,对此嗤之以鼻,阿娇这个穷鬼,他倒是要看看她有多坚,有什么狗屁倒灶的青云志。

    “将寺庙封了,”想起阿娇盯着个颇有相貌的念经和尚瞧,一缕令人烦躁的猜测滑过心头,“抓了那和尚。”

    裴衍放下纱帘,闭上眼,郁气满身,坐着来时的软轿回了小院,沐浴安寝。

    与此同时,青云山深处已是风声骤紧。

    数十位玄色劲装死士,手持冷厉刀剑,分作数路漫山遍岭搜捕,连密林深处的岩缝树洞都未放过,黑沉沉的山林间,只剩衣袂破空的轻响与偶尔碰撞的甲胄微鸣,满是肃杀之气。

    唯一撒欢的,只有阿宝这只小狼崽子。

    它听了裴叔叔的话,说娘亲在跟它玩躲猫猫,找到就奖励一只活的小羔羊。

    -

    阿娇对青云寺很熟悉,对青云山更是如履平地,哪里能抄近道,哪里有陷阱,哪里是野兽的窝,她如数家珍。

    但徐天白不同,他是个文弱书生,阿娇说小道危险,不若走官道。

    徐天白说,姑娘家清白名声珍贵,不好落人口实。

    于是他坚持走野草丛生、蛇蚁横行的小道,到阿娇家时,常常满身草籽,有时还会有几道伤口,不是被野草划的,就是被虫子咬的,“阿娇,阿娇,好疼啊,救我,快救我。”

    他常常这样,其实他不疼,伤口也不严重,只是他想让阿娇知道,他需要她,她很重要。

    但小路走多了,总会碰到些什么,有次徐天白傍晚从半山腰回去,远远瞧见有火光,他紧张地躲在树后不敢动。

    那火光处的人好似也察觉有人,也僵硬着不敢动。

    两方僵持着,夜幕落下,蝉鸣声起,空气中也弥漫起越来越浓郁的烤鸡味道,油脂滋滋滴落,焦香混着木柴的烟火气,越闻越勾人。

    徐天白受不得这等诱惑,鼓起勇气探出头看去,远远的大树后,也探出来一颗锃光圆溜的脑袋,四目相对间,彼此眼中都是尴尬。

    他轻咳了一声,从树后走出来,走到柴火堆前。

    天明小和尚也认命地从树后走出来,两个成年男子,夜半一道坐在荒山野岭里,对着一剁燃着的柴草和一只均匀烧烤着的嫩鸡,谁的心里都有鬼,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各自的鬼。

    “吃,吃吗?”

    天明见鸡烤的差不多了,狠狠心撕下一只鸡腿递了过去。

    徐天白也不客气,“吃,吃吧。”接过鸡腿,两人又开始沉默地吃鸡。

    月色朦胧,蝉音作伴,两人分食完一整只鸡,又双双沉默着回寺里,两人面上都不大自然,有时一不小心对视上,都尴尬又飞快地撇开视线,若是碰上什么人,还以为两人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那晚的事,他们谁也没提,白日里碰到,各自双手合十,一口一个“天明师父”、“徐施主”地叫着,客气又体面。

    有一就有二,徐天白夜半归寺路上,十次里总有两三次会遇见馋嘴的天明,两人自然了许多,徐天白有时还会从阿娇处拎着枸杞酒去,配着烤鸡一起吃。

    天明大呼过瘾,他不是主动做的和尚,实在是家里穷,过不下去了,他娘拎着仅剩的一点白面,将白面和他一起交到主持手里,这下好了,活是能活下去了,但他就不是做和尚的那块料,六根如后山野草疯长,第一次杀野鸡,他一边口里阿弥陀佛,一边哆嗦着杀鸡放血,山鸡疯狂挣扎,鸡血飞溅,场面很是狼狈,好在后来杀多了,心境也坦然了很多,手艺也熟练了许多。

    “我在寒潭后边发现了个山洞,那儿隐蔽,不会有人发现。”

    入了秋后,山里冷,徐天白介绍天明师父可以去山洞里吃野食。

    后来两人去的多了,那里逐渐多了许多物件,有阿娇给两人做的软垫,一些耐放的盐巴、辣椒,还有一坛子枸杞酒。

    阿娇从青云寺逃出来后,熟门熟路躲到这个山洞里,她知道她逃不出这青云县,所以只能赌一把,赌这山洞足够隐蔽,也赌那裴大郎君耐心散尽,爽快回他的京城去。

    她没吃晚饭,现下饥肠辘辘,徐天白说,寒潭里的鱼被冻的都傻叽叽的,好抓得很,他还给阿娇演示如何扎鱼。

    阿娇凭着记忆在洞里寻了一根他们从前用过的插鱼杆,给自己扎了一尾鱼,又用他们留下的打火石生起火。

    柴火燃气,红色的火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跳跃,她麻木地转动着鱼,以免烤焦了。

    “天明和尚一点都不会烤鱼,他就会烤鸡,他嫌鱼刺多,怕剌嗓子眼儿。”

    “那你怎么不给他挑鱼刺?”

    徐天白扒拉鱼刺的手一顿,而后一片白生生的鱼肉放到阿娇跟前的荷叶里,鱼肉肥美,一瓣一瓣的,鱼刺被挑的干干净净。

    半晌后他才别扭又小声说,“我又不喜欢他。”

    “我今天看到他了,但他跟见了鬼一样,看都不敢看我,白给他喝了那么多好酒,你晚上去给他托个梦,吓唬吓唬他,替我出口气。”

    鱼烤好后,阿娇就把火灭了。

    大概是真饿了,一大口下去,就被那死不瞑目的鱼剌到了嗓子,一根细小鱼刺直直扎进喉咙软肉,不上不下,磨得她眼眶发热。

    “天白哥,这鱼傻归傻,可也真的剌嗓子。”

    她去寻那坛酒,企图将鱼刺冲下去,木制坛盖上落满灰尘,她随手擦了擦,打开坛盖,抱起酒坛就喝。

    咕噜咕噜几大口下肚,大概是徐天白在天有灵,鱼刺真下去了,她抱着酒坛子坐在原地,才发现旁边的石墙上刻着一行字。

    月光微弱,看不清楚,她伸手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这是阿女的酒,那个女字明显只写了一半,大约是他怕有人寻到这,会污了阿娇的清白,故而只写了半边。

    “姑娘叫什么名字?”

    “阿娇。”

    “昔日木兰是女郎,今朝娇娃胜儿郎,”徐天白朝她恭恭敬敬作了个揖,“阿娇姑娘,幸会幸会。”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下好啦,喉咙里的刺下去了,扎到她心里去了。

    漫山遍野的幽红火把,在高低起伏的灌木树丛里若隐若现,阿娇是个一杯倒的酒量,她抱着酒坛子,醉眼潋滟又朦胧。

    阿宝,那认贼作父的傻儿子寻到她时,阿娇酒已上头,搂着阿宝也要给它酒喝,阿宝心里惦记着鲜美的小羔羊,咬着她的衣角,要她跟它回家。

    阿娇跌跌撞撞站起来,像是新生不久还走不稳路的小羔羊,被一群举着火把、凶神恶煞的带刀罗刹逼着,往她的虎狼窝去。

    好啊好啊。

    今天是把裴大郎君给惹火了,但大不了就是一死,也省得她活着吃鱼还要被鱼剌嗓子,死了成了鬼,徐天白会给她这个死鬼挑鱼刺。

    混沌的脑袋又模模糊糊地猜,也不一定,说不准他以为她不要他了,已经给别的死鬼挑上鱼刺了。

    裴玦带着醉鬼回去,郎君房内的烛灯已经熄了,这座半山腰的小院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气息。

    裴璨这时倒颇有眼色,自去门前跪下。

    裴玦想了想,石地寒凉,让人去寻了个软垫放在大郎君房门口,让糊涂醉鬼跪了上去。

    又着人去煮了醒酒汤,明早大郎君要打要杀,也总得要个清醒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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