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5/5)

    &esp;&esp;这三日间,锦衣卫将南门外刑场四周的街巷全部戒严,又在刑场中央搭起一座临时木台,台上立着十数根粗木刑桩,每根刑桩上都挂着粗重的铁链,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esp;&esp;却说泉州府同安县,有一家豪绅姓黄,人称黄百万,在围头湾倭寇盘踞的期间暗中替倭寇销赃无数。

    &esp;&esp;自接了南居益亲笔所写的请柬,他便如惊弓之鸟,连夜召集族中几个心腹至密室,关起门来将历年与倭寇往来的账册书信尽数搬到院中,亲自守在火盆前一份一份地往里投。

    &esp;&esp;火舌吞噬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灰烬被夜风扬起,他的长子站在一旁面色苍白,低声道:“父亲,锦衣卫的人已在咱们府外头转悠好几日了,儿子今日出门时亲眼瞧见巷口那个卖馄饨的摊子是生面孔。他们若真有证据何不直接进来拿人?莫非是证据不足,在等咱们自己露出马脚?”

    &esp;&esp;黄百万用力将手中最后一本账册掷入火盆,那本羊皮封面的旧账册在火中蜷曲焦黑,发出噼啪的脆响。

    &esp;&esp;他冷笑道:“证据不足?你不看艾万有、范永斗是什么下场?想治你的罪还怕没证据吗!”

    &esp;&esp;心中清明,再看自己徒劳的举动,不免生出一股悲凉之意。

    &esp;&esp;兴化府莆田县另有一家豪绅姓柯,家主柯振海,是莆田有名的海商世家,祖上自嘉靖年间便做海外买卖,算下来已积累了五代。

    &esp;&esp;他那在京城做科道言官的女婿素来替他打点妥当,往年倭寇劫掠莆田时,别家的货船被抢得血本无归,唯独柯家的商船在倭寇出没的海域来去自如,从来不曾折损过分毫。

    &esp;&esp;柯振海接到请柬时正在花厅里逗弄一只新买来的红嘴绿鹦鹉,鹦鹉扑棱着翅膀尖声尖气地叫着老爷万福、老爷发财,逗得几个姬妾掩口直笑。

    &esp;&esp;管家神色慌张地将那份盖了巡抚大印的请柬拿进来,柯振海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

    &esp;&esp;南居益赴任后他确实奉上过正经海面生意的账册,以为这些官场中人拿了孝敬总会替他遮掩,如今巡抚却亲笔写请柬邀他观刑,其中滋味不言自明。

    &esp;&esp;鹦鹉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发财发财,花厅中却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一个年轻姬妾忍不住悄悄抬头去觑老爷的脸色。

    &esp;&esp;柯振海只是神色如常地将请柬拢进袖中,端起那盏已有些凉了的武夷岩茶凑到唇边,但端茶的手在微微发抖。

    &esp;&esp;福州本城亦有一家豪绅姓陈,家主陈半城,万历朝的举人,在福州府颇有文名,与省城大小官员皆有往来。

    &esp;&esp;此人素以诗文自许,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出入乘坐二人小轿,从不大排场。

    &esp;&esp;那些与他常有往来的倭寇,通常上岸便先杀光被劫掠渔村的老人和孩童,青壮男女则捆绑上船,运到南洋或倭国贩卖为奴,倭寇给陈半城的分红亦是不少。

    &esp;&esp;他自然是不沾血的,只管在自己的商号里清点倭寇送来的赃物。

    &esp;&esp;南居益知道他的底细,收到陈半城托人递来的求见帖子时已是子夜时分。

    &esp;&esp;南居益将那帖子原封不动地退回,让来人带回去一句话:“陈老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观刑莫要误了时辰。”

    &esp;&esp;那一夜,陈宅的灯亮到了五更,下人们不知家主在书房里做什么,只隐隐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声极力压低的咒骂。

    &esp;&esp;次日午时,福州城南门外刑场。

    &esp;&esp;南国冬日虽不如北方那般寒峭,风里却也夹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刑场四周临时竖起的赤色旌旗猎猎作响。

    &esp;&esp;刑场中央的木台上,十几根刑桩已捆缚停当,此番所押者共有六名生擒的倭寇头目,其中两个是在南日岛俘获的黑田手下得力副手,三个是在嵛山岛被擒的松浦家直属武士,另有一个则是在围头湾侥幸未死的龟田。

    &esp;&esp;此人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兀自往外渗血,整个人的精神却还强撑着不肯显出半分萎靡之态,被捆上刑桩时犹自龇着黄牙朝台下啐了一口血沫,嘶声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叫骂什么明狗、关白必雪此辱之类的话。

    &esp;&esp;刑场四周已是人山人海,福州百姓听说今日要么审倭寇头目,天还没亮便将南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esp;&esp;这几个月来,倭寇在闽海沿岸烧杀劫掠,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亲人生离死别,今日能亲眼看见这些畜生伏法,谁肯错过?

    &esp;&esp;有人从怀里掏出被倭寇杀害的亲人的灵位高高举过头顶,有人挤在人群最前面瞪着台上那些倭寇头目,攥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esp;&esp;风从刑场外吹过来,裹挟着人群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还有不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潮水汹涌拍岸之声。

    &esp;&esp;木台正前方设了一排观刑席,席上坐着的赫然便是南居益请来的各家豪绅。

    &esp;&esp;黄百万坐在最左边,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攥着一串已被揉搓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不住翕动着,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求自家祖宗保佑。

    &esp;&esp;柯振海坐在中间,陈半城坐在最右边,面上都勉强维持着一副处变不惊的仪态。

    &esp;&esp;朱笑笑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身旁立着南居益与几位福建都司的将领。

    &esp;&esp;他负手登台走到刑场中央,不疾不徐地环视四周喧嚷的百姓,又将目光转向观刑席上那排如坐针毡的豪绅,开口道:“朕今日请诸位父老来这里,不单是为了看这几个倭寇头目人头落地。这些倭寇在福建沿海烧杀劫掠,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这笔血债,朕要他们今日在这里当众偿还!凡受过倭寇侵害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今日便在这刑场之上亲手讨回来,朕许你们动手!”

    &esp;&esp;他说完后,台下顿时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声,夹杂着惊呼、哭嚎与声嘶力竭的叫好,炸得人耳膜生疼。

    &esp;&esp;观刑席上那些豪绅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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