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3/3)

    &esp;&esp;朱笑笑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梦到哪句说哪句。张居正侧躺着,面朝他这边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接话。

    &esp;&esp;正聊得兴起,张居正语气带着些好奇问道:“陛下今日的日讲讲的是什么?”

    &esp;&esp;朱笑笑略想了想,道:“来师傅讲的《资治通鉴》,讲到淝水之战了。前秦苻坚带了八十万大军去打东晋,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是打那儿来的。”

    &esp;&esp;孙承宗去辽东后,接替的日讲官是来宗道,跟孙承宗的教学方式是一路的,所以朱笑笑学得进去,但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能说他还是愿意操心专业相关的东西。

    &esp;&esp;否则也不会把紫禁城反贪工作交给皇后了。

    &esp;&esp;张居正还算满意,继续问道:“那陛下觉得苻坚为什么会输?”

    &esp;&esp;朱笑笑的总结就很直白:“人太多,指挥不过来。八十万人,前头的退了后头的不知道,一边往前挤,一边往后跑,自己就把自己踩死了。”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运气也不好,刚开战就有人在后头喊秦兵败了,一听这话谁还打仗?跑都来不及。”

    &esp;&esp;张居正听着他这番分析,虽然不是正经思路,但道理是对的。苻坚之败,败在心急,败在轻敌。

    &esp;&esp;“那陛下觉得,苻坚要是赢了后来会怎么样?”她只装作单纯求教,朱笑笑听过来宗道的分析,也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赢了也没用,他手下那些人各怀鬼胎,根本不是一条心。就算打下了东晋,回头自己人打自己人照样要散,这种事多了去了。”

    &esp;&esp;张居正适时夸赞道:“陛下读史读得真仔细,我听着都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esp;&esp;朱笑笑用胳膊撑着床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笑嘻嘻地说:“那朕再给你讲一个?来师傅还讲了王猛,说苻坚能打到那个份上,全靠这个人在后面撑着。王猛一死,苻坚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急吼吼地要去打东晋,谁也拦不住。朕觉得,苻坚要是听王猛的话再等几年,等把家里那些鲜卑人羌人收拾服帖了再去打东晋,没准结局就不一样了。”

    &esp;&esp;张居正见他上课还算认真,正要再问些深入的知识点,朱笑笑忽然仰起脸调侃道:“先生,今天考得差不多了吧?能不能让朕歇歇?”

    &esp;&esp;他偏过头来,自得一笑:“朕今天表现好不好?”两个人离得太近,她几乎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还有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esp;&esp;“陛下想听实话?”朱笑笑连忙点头,张居正别过脸,悠然道:“史书读得不错,但《大学衍义》怕是很久没翻了吧?”

    &esp;&esp;朱笑笑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笑容一僵,心虚地说:“朕翻了,就是进度慢了些。那书太厚,字又小,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esp;&esp;劝皇帝上进是皇后职责之一,他也不怪张嫣拐弯抹角试探知识掌握情况。

    &esp;&esp;“朕知道,你是怕朕只顾着工匠局那些事把读书荒废了。你放心,朕心里有数的,就是这个《大学衍义》确实难读,要不这样,你帮朕划个重点?你读书比我厉害,肯定知道哪些该细读,哪些该略读。”

    &esp;&esp;张居正被他这通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偷懒,偏说得像是正经指派差事似的,正要开口说他两句,他就抢先道:“算了算了,还是别划了,回头朕自己慢慢看。不然传出去,说皇帝读书还要皇后给划重点,朕这张脸往哪儿搁?”

    &esp;&esp;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esp;&esp;张居正被他闹得没办法,总算歇了考查的心思,嘴上却不饶人:“陛下也知道要脸?”

    &esp;&esp;朱笑笑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朕这张脸可金贵着呢。”

    &esp;&esp;他把脸埋进张居正的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再给朕一次机会,下次朕一定让先生满意。”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萨摩耶把毛绒绒的脑袋拱进主人怀里。

    &esp;&esp;张居正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往里一躺,伸手拽床内的布条,纱帘哗地一声散开垂下来,把两个人隔开了。

    &esp;&esp;她的语气迅速恢复了平静:“陛下该睡了。”

    &esp;&esp;朱笑笑从帘子底下钻过来特意说了声:“先生晚安。”才心满意足地把脑袋缩回去。

    &esp;&esp;张居正盯着帐顶,耳朵根子发烫,暗骂皇帝学坏了,管谁都敢叫先生!

    &esp;&esp;前世被叫先生,那是朝堂上的尊称,是门生故旧对她的敬重。

    &esp;&esp;谁敢撒娇耍赖时这么叫,皮又紧了吧?

    &esp;&esp;别说学生,儿子都不敢。

    &esp;&esp;也就是皇帝,打不得骂不得。

    &esp;&esp;张居正面朝帘子那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就躺在那边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起来了。

    &esp;&esp;她狠狠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想,绝不能放任他再这样没正形乱叫,叫得她浑身都不对劲。

    &esp;&esp;纱帘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像一道薄薄的雾,朦胧间,张居正眼前飘起一片烟尘,整个人笼罩在浓雾之中。

    &esp;&esp;烟雾里有人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想睁眼,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esp;&esp;“先生。”

    &esp;&esp;张居正发觉眼前的雾渐渐散了,露出一间书房的样子。书案上摊着一本《帝鉴图说》,翻到任贤图治那章,旁边搁着支用了一半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已干透了,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硬块。

    &esp;&esp;书案后坐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正低着头写字。

    &esp;&esp;“先生。”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esp;&esp;万历眉目青涩,下颌圆润,目光里有敬畏,有依赖,还有一丝别的什么藏在最深处,像一条毒蛇蜷在洞底,看不真切。

    &esp;&esp;“朕今日把这篇文章读了五遍,背了三遍,又默写了一遍。”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举起来,端端正正地递到面前,“先生看看,可有写错的地方?”

    &esp;&esp;张居正下意识伸手去接,看到自己的手时却顿住了,指节粗大,掌纹深刻,是男人的手。

    &esp;&esp;他没有动作,万历还举着那张纸,脸上挂着恭顺的笑。

    &esp;&esp;“先生若是不满意,朕这就重写。”他把纸收回去,放在桌角,低眉顺眼地说着。

    &esp;&esp;万历放下文章,走到张居正面前仰着脸看他。十三四岁只到他胸口的高度,可仰着脸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仰望,倒像是在测量。

    &esp;&esp;测量究竟是多么庞大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要如何将这块阴影抹去。

    &esp;&esp;“先生之功,朕无以为酬,唯看顾先生子孙。”

    &esp;&esp;万历的语气真挚,笑意恭谦,可那双眼睛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某个地方,黝黑深邃,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esp;&esp;张居正忽然想起来,他已经死了。

    &esp;&esp;难道,转世成为女人,成为皇后,只是临死前的黄粱一梦?

    &esp;&esp;“先生?”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他终于听懂了的怨恨,“先生,朕写完了,先生看看。”

    &esp;&esp;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睛。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