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1/2)

    十月霜降, 京城寒冬将至,天子平叛归来,车驾浩荡。

    薛青青刻意将归来的阵仗做大,严令封锁裴怀贞昏迷不醒的真相, 对外只道帝王伤重养病。一经回宫, 她便封死了紫宸殿, 只留少数贴身宫人内侍入殿侍候。

    自此, 朝政大事,皆由她一人独揽。

    初时,还算风平浪静。

    直至天子连续两月不曾露面, 朝中文武百官终于沉不下气,一时暗流涌动。

    有人怀疑天子驾崩,称病只是假象, 有人趁机作乱, 欲拥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

    “娘娘, 国不可久虚储位, 南平王虽负罪, 其子却年幼, 未曾与之同流。”

    “既陛下久病不愈, 为稳江山社稷,不如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一则宗室之内论序承继, 此子亦是正统,二则可全陛下宽仁之名, 又安天下人心。臣以为,此乃两全之策。”

    腊月,天地冰封。

    宣政殿外, 鹅毛大雪纷飞,覆没了汉白玉阶之间的丹陛纹路。殿内,错金兽首香炉中,龙脑香袅袅升腾,烟丝盘绕如活物,缓缓攀上高耸的金漆御座。

    薛青青身着皇后朝服,乌发梳成高髻,赤金凤冠衔珠垂落,华光隐现。

    她随手翻阅奏折,腕间玉镯轻撞,发出脆响,闻言出声,语气淡淡:

    “御史中丞王广,眼下可在?”

    王广出列,俯首躬身,声音阔朗:“——陛下曾有口谕,若病情严重,龙体不测,即可传位于皇后,青羽军诸多将士,皆可作证。”

    青羽军,是裴怀贞重新整合的军队,原班人马乃是剔除叛徒之后的铁鹞军,另有新编入队的朝廷精兵,兵力之强劲,从南下平叛便可窥出一隅。

    “王大人莫非在玩笑?”

    殿内轰然哗动,文武两方,从未如此刻般空前团结。

    “传位皇后?简直惊世骇俗,自古未有!”

    “笑话!妇人岂可践祚!”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本该肃穆的朝堂,一时礼仪尊卑尽失,唯有质疑声音不绝于耳。

    嘈杂声中,薛青青放下奏折,抬眸,看向武将之首的位置。

    沈濯暗中会意,向她拱手,随之出列走出朝堂。

    下一刻,禁军涌入,将朝堂重重包围。

    方才还炸锅的百官,顷刻安静下来。

    御座上,妇人温和淡然的声音,伴着烟丝飘落:

    “本宫既得陛下嘱托,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松懈,诸位大人能认陛下嘱托,日后若逢变故,效忠本宫,便留下。”

    “若不认,只管出去。”

    殿中死寂。

    片刻后,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途中经过沈濯,沈濯手起刀落,直接抹了那人脖子。

    血光迸溅,对方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倒在金砖地上,冒着热气的鲜血淌了一片,浸入砖缝。

    乌鸦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满殿文武齐齐俯首,呼声震动殿宇:“臣等愿认陛下嘱托,效忠皇后娘娘——”

    呼声中,薛青青目光垂落,停顿在地面的那摊血迹上。

    熟悉的颜色,让她想到还在梅花村时,裴怀贞帮她杀鸡,割断鸡的喉管,喷溅在地的鸡血。

    薛青青实在不是个有出息的人,杀只鸡,都要他人帮忙代劳,耳朵还要捂紧,不敢听鸡的惨叫。

    而如今,她看着这摊尚沾热气的血,面无波澜,双目冰冷。

    退朝以后,百官散去。

    薛青青行至殿外,踩上步辇。

    华盖遮在她的头顶,抵挡住了铺天盖地的雪势,卷翘浓密的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瞳光,让人难辨她的神情。

    沈濯站在步辇下,看着妇人发白的唇色,终究担忧出声:“娘娘……”

    薛青青看穿他心中所想,面无波澜,轻声回应一句:“我没事。”

    步辇抬起,徐徐前行,模糊在风雪之中。

    ……

    紫宸殿,地龙烧得正旺。

    薛青青褪去朝服,卸下钗环,拆开繁琐累赘的发髻,穿着素净的衣裙,乌发随意松挽,坐到了龙榻边缘。

    榻上,年轻的男人双目阖紧,神色祥静,如珠似玉的容貌上,纵然眉骨上疤痕明显,却丝毫不减风采,反倒凸显凌虐的美感。

    如往常一样,薛青青屏退宫人,只留自己,亲自为裴怀贞鼻饲,喂他磨成汤水的食物。

    边喂,她边说起了每日的琐事。

    “恒之和菡萏已经能讲很多话了。”

    “不仅咬字愈发利索,还能清楚说出自己的喜好。”

    “恒之有些洁癖,吃饭时不喜旁人碰他的碗筷,宁愿自己用手抓着吃,也不要人喂。”

    “菡萏很伶俐,不仅学会了如何用筷子,还专爱上给我,给她哥哥夹菜,像个小大人。”

    “谢琅回朝述职,丈量田亩的事也有了眉目。”

    “按他新拟的章程,明年税收应当宽裕些,国库不必寅吃卯粮了。”

    “等到明年,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说着,她话音顿下。

    “裴怀贞,我今日杀人了。”

    “我,杀人了……”

    如同坚硬的泥胚有了一丝裂痕,痕迹迅速节节开裂,布满全身。薛青青正在鼻饲的手未抖,泪水却流了满脸。

    “裴怀贞,我做不好政客。”

    “我没办法,去心安理得面对那摊血,我……”

    她去除鼻饲的工具,支撑不住疲倦的身体,趴在男人的怀中,大哭出声:

    “我不喜欢去掌控别人的生死,我不想再见到血了。”

    “我不想再见任何人,我只想独自待着。”

    “我想过安静的生活。”

    “我想……有你在我身边陪我。”

    在外强撑的理智,全在此刻碎成汹涌的眼泪。

    想必悲伤真能使人由爱生恨,对着这个宛若石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的男人,她开始忍不住怨愤。

    怨愤他为何要随他跳崖,为何在重伤之后还与她嘻嘻哈哈,假装安然无恙,为何不能将自己的情况告知她。

    最起码……她真的不会因贪恋那片刻睡眠,浪费半宿与他共处的时光。

    她还可以和他说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话。

    好过她此刻自言自语,等不来任何回答。

    薛青青真的很想他。

    可除了把他当成枕头,发泄一场眼泪,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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