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1/2)

    春三月, 上巳日。本该是天色晴丽,百姓结伴出城祓禊的好日子,却终日被阴雨所笼罩,天色暗淡无光。

    紫宸殿。

    潮湿的雨气从四方渗透入殿, 蔓延开来, 无孔不入地散发着阴寒。御案上, 龙脑香气升出错金博山炉, 灼热烟丝驱赶着恼人的雨丝,浓郁的清冽气息扩散在空气中。

    案上奏折分为三摞,未批阅的, 已经批阅的,以及需要召见臣子再议的,条理分明。

    年轻妇人坐在案后龙椅之上, 身着锦缎郁金长裙, 外罩宝石蓝宝相纹宽袖衫, 乌发高挽成髻, 鎏金镶宝石的凤钗簪在髻间, 凤口垂下一颗通体洁白圆润的明珠, 随流苏缓缓轻晃。

    薛青青手提朱笔, 额角抵在握笔的手上,长睫闪动之间,困意如山峦倾轧, 淡淡胭脂,遮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烟丝萦绕中,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伸来,生有细茧的指腹落下,轻轻按揉在她的肩头, 为她缓解疲惫。

    紧随着,一张状若花瓣的薄唇贴在了她的耳边,唇角微微翘起,噙着含情的笑意,挑逗引诱着,细蹭起了她微凉的耳尖。

    “别闹。”

    薛青青轻斥出声,颇为严肃。

    得了训斥,那薄唇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原本只是用唇瓣细蹭耳尖,闻声之后,竟轻启唇瓣,伸出软红的舌尖,舔舐在妇人敏感的耳垂。

    湿漉漉的,刺激的酥痒,从脆弱的耳垂上扩开,丝丝缕缕,蔓延到全身各处,激起颤栗。

    “都说了别闹。”

    薛青青恼羞成怒,别开了脸,动手朝男人推去。

    男人身形高大,却轻易地便被推倒在地。

    下一刻,轮廓模糊,化为一缕淡淡的清冽香气。

    薛青青睁开了眼睛。

    只见满殿空荡,暗沉的天光映过云母明瓦窗,淡淡阴影笼罩在干净的金砖地上。

    地上没有多余的身影,她眼下是奏折,手中是朱笔。

    不过是一场梦。

    薛青青眼色朦胧,神色迷惘,垂眸看着手下等待批阅的奏折,脑海中所萦绕的,却是梦中男人的手,以及那张作孽的唇。

    “娘娘,几位大人都在外面候着,等着与您商议重新丈量田地一事。”内侍入殿道。

    薛青青回过神来,眸色汇聚,道:“我知道了。”

    重新丈量全国田地,是她近来生出的想法。

    因为她发现,天灾无可避免,来了就得受着,可若是想将这些道难关度过去,唯二的破解方法,只有钱,粮。

    似乎是在古代穷了太多年,薛青青对钱格外敏感。

    她翻了过去的税收册子,发现早在先皇在位时,朝廷便已是入不敷出,粮食税收艰难。

    这显然不正常。

    所以她让谢琅下去暗访,最后发现有田的人不交税,交税的人没有田。

    开封的一个县,账面田亩五万亩,上报的实田却只有九千,其余四万多亩,全挂在致仕官员和宗室的名下,利用身份之便占据良田,一分钱不入国库,一粒粮不进太仓。以此为例,天下州县,大同小异。

    这才是导致局势崩溃的根源。

    而仅有的能够挽回局势的方法,便是取消官员与宗室的田产免税权利,重新丈量天下田产,按实际亩数重新收税。

    这当然是件极为得罪人的事情。

    在重新丈量田地面前,科举改革都显得无关痛痒,因为要得罪的已经不仅仅是读书人,还有所有贵族,所有官员。

    薛青青知道此事过于重大,不能盖棺定论,所以只是试探性地提出。

    可她没想到,她仅仅是流露出那个念头,便已引来群臣激烈抗争,每日成群地汇聚在紫宸殿外,只等见面她后,滔滔不绝地细数量田的诸多弊处,颇有田地一量,国破家亡的架势。

    薛青青初时,还愿意应付着听听,后面听得多了,便格外地烦躁难耐。

    偶尔被逼到极处时,她甚至会想:不如把这些人都拉去砍了,起码耳边能清净。

    清醒过来以后,她被自己吓坏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差一点点,就变成了裴怀贞。

    她分明如此痛恨他的残暴,可她竟险些成为第二个他?

    薛青青无比惶恐,再看那些奏折,心中便已涌上难言的幽怨。

    她觉得,这些奏折,那枚兵印,都是裴怀贞对她的报复。

    他就是要她坐在他的位子上,去看待他眼中的事物,逼着她不得不去与他共情。

    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个江山离不开他,她也离不开他。

    他赢了。

    薛青青不自觉地去催促起有关他的消息,想知道他的近况,他的归期。

    她开始无比想念过往那些清闲的日子,想念有他在的日子。

    然则,比起归期更先来的,是裴怀贞遭遇叛军突袭,身负重伤的消息。

    “……当时粮道已抢修完毕,陛下亲自监督粮草上路,就在那时,突然冒出一伙流民,叫嚣着要抢夺粮草,混乱之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只箭矢,正中陛下的左肩……”

    内侍提心吊胆,结巴着道:“经随行的太医诊治,陛下性命无虞,只是那杀千刀的流民,竟往箭镞上抹了毒药……陛下虽保住了命,但体内余毒难清,身子骨,只怕大不如从前了……”

    夜已深,灯影微颤。

    薛青青听着消息,手轻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

    听完最后一个字,她闭上了眼睛,十分用力地吞了下喉咙,仿佛咽下去一颗未成熟的青皮梅子,冷硬艰涩,酸苦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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