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3/3)
他起身走向她,柔声道:“青娘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玩了一天,两个孩子都困了,刚挨上床褥,便接连打起哈欠。
薛青青一手抱着菡萏,一手拍在小老虎身上,闻言没看裴怀贞,而是看着孩子,湿漉漉的长睫覆着瞳光,犹豫地道:“是有话说,但说出来,只怕你要不开心。”
裴怀贞看着妇人温软的侧颜,心梢跳动,指根抑制不住地发痒。
碍于两个孩子在旁,他也不过是站在榻前,耐心地道:“只要是青娘所言,无论什么,我都开心。”
薛青青拍着孩子,沉默片刻,道:“我记得,当初我刚入宫时,与孩子不住一处,你便带我坐步辇,去看孩子。”
裴怀贞回忆一二,笑道:“是有这回事。”
那时太后利用虎麝害他,他便顺势而为,设局除掉齐王旧臣,对此印象深刻。
“看完孩子,回来的路上,被一名年岁颇大的官员拦住,那人为同僚喊冤,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对方的清白担保,他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常,常……”
“常万宁。”裴怀贞接过话,眼眸微眯,颇为狐疑,“青娘怎突然想起他了?”
一个不懂人心曲折的老东西,他都快将这号人忘了。
“那人如今怎样?”薛青青问。
“死了。”
裴怀贞眉梢略挑,不以为然:“我挑了个错处,将他贬到舟山为吏,他走的水路,遇到暴雨将船打翻,人便淹死了。”
薛青青眼睫颤动一下,即便仅有一面之缘,也难以做到对一条人命视若鸿毛。
她道:“前有常万宁,后有周承恩,如今又有这些打入死牢的官员,他们没有贪赃枉法,没有欺压百姓,全因立场不同而获罪。”
犹豫一二,她接着道:“杀他们是很容易,可杀完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总会有不怕死的人出来,一直杀下去,虽解气,可也不是长久之计。”
薛青青不懂政治。
可她学过历史。
初时就积累太多矛盾,这个开局,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长治久安的样子。
而且她如果没记错,如今建朝已有两百五十余年,历朝历代加起来,就没几个能延续三百年政权的,按照历史运行规律,也差不多到头了。
薛青青以往只是梅花村的小寡妇,天高皇帝远,改朝换代对她没有影响,无非就是换个年号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
裴怀贞想如何发疯她管不着,可若因他的疯带来灾祸,甚至威胁到她和孩子,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薛青青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然后轻轻开了口:“不争不抢的人,即便毫无罪过,但在争抢不休的人眼里,无论如何都是可疑的,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再是证明自己的无害,在肆无忌惮的人眼里,就是碍眼的。”
“归根究底,不过是人心有异,利益不同,所以便有争端。”
薛青青抬眸,看向裴怀贞,眼神满是谨慎克制,却终究还是开口道:“可这本就是人心常态,若不讲方法,一味靠杀戮解决问题,如何能够使天下人臣服?”
更刺耳的,她没往下说。
她很想说:你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有陈胜吴广揭竿起义。
“我的话就这些了。”
薛青青回过脸去,看着孩子的脸,许是心里有了力气,语气也沉稳许多:“政治上的事情我不懂,你只当我在瞎说便是,我只是……不想你再杀那么多的人了。”
清风拂过湘妃竹帘,傍晚余晖折入窗牖,冰里的冰块融化过半,瓜果漂浮在清澈的水中,上下颤着。
裴怀贞的心梢也颤着。
他看着妇人柔美的侧颜,垂眸时卷翘的长睫,忽然很想不明白,怎么同样的话,从那帮老东西的嘴里说出来,他就很想把人砍了,从他的青娘口中出来,他就心潮迭起,眼角发热,恨不得立刻上前抱她亲她。
可真是古怪透顶。
“青娘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
裴怀贞弯了眉目,神色极柔,知道当着孩子面不好,还是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抚摸着妇人脸颊:“在这世上,谁害我,青娘都不会害我。”
薛青青把他的手打开,剜他一眼,扫了下两个孩子。
裴怀贞得了一记打,眼底的柔色却化得更开,细品薛青青方才那段话,喃喃自语道:“淡薄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多为放肆者所忌。”
“这句话极好,也是那教书先生教你的?”
“哪来的教书先生,”薛青青看着渐渐熟睡的孩子,脱口而出,“这是书里写的。”
“哪本书?”
“菜根谭。”
裴怀贞未语,静静思索着,穷极过往记忆,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而薛青青也恍然回过神来,转脸解释道:“是我先前无意看到的一本杂书,顺手翻看,便看到了这句,那,那本书是孤本,市面上应当是找不着的。”
肯定找不着。
书是明朝的书,在这里,明朝属于后世。
“也可能不叫菜根谭。”薛青青回过脸,不再与裴怀贞对视,强作镇定,“可能叫做别的,我记错了,也说不准。”
裴怀贞看着她,将她慌乱的神色收入眼中。
笑了笑,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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