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瘦马第十一章(1/3)

    天色将亮未亮,是一夜里睡得最沉、最甜的时候。红纱灯里的烛火已经快要烧尽了,一跳一跳地,把满屋的暗影晃得忽浓忽淡。陆延定侧卧在床榻内侧,鼾声均匀绵长,被战火和风霜磨得棱角分明的脸在将灭的灯影里松弛而满足。

    梨花忽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幽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粒被冷水浸过的黑石子,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的呼吸仍然平稳,身体仍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只有那一只手轻轻地、无声地探入枕底。抽出那支累丝玫瑰金簪的冰凉簪身时,他心跳快了一拍,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借着那盏将灭的烛火,轻轻按下了花心处那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咔一声极细、极轻的机关响,簪头微微弹开一道缝,一根细如牛毛、长约三寸的金针从花蕊正中缓缓地吐了出来——极细,极韧,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在将灭的灯影里泛着一层幽幽的、若有若无的蓝光。

    那是师傅在他出阁临行前的一夜,送给他的礼物——那个装着青瓷圆盒和累丝玫瑰金簪的匣子,也是教给他的最后一门技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傅脸上露出那种眼神——寒冷的、决绝的、像淬了火的刀锋。

    师傅从匣中取出这根簪子,怨毒的上下打量着说:&ot;你记好了,咱们这行靠脸吃饭,可脸总有不值钱的那一天。将来若是遇上了狼心狗肺的负心贼,要夺你的命、要占你的财、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用这支簪子里的这根金针,刺进他后腰这两处——&ot;

    师傅说着,在自己后背上肾的部位比了一下,&ot;肾盂穴,左右各一。刺下去要稳、要准、要狠,不能偏、不能浅、不能怕。刺下去他不疼、不见血、不留疤,就是好人一个躺在床上,也查不出哪里不对。可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载一年,他就会开始掉头发、没精神、尿频、阳痿、吃什么都不香,一日一日地萎下去,直到肾水枯竭、油尽灯枯。死在最好的大夫面前,大夫也都只当他是病死的。&ot;

    梨花手里捏着那根金针,觉得这小小的、不起眼的金针之上,盛着他们这一群人——被卖掉、被估价、被当成一件货物辗转于男人之间的瘦马们,以及他们一辈子的委屈、一辈子的恨、一辈子的无人听见的呐喊。她们不能喊,不能哭,不能拿起刀来劈向那些骑在他们头上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某个黎明前,借着最后一根蜡烛的微光,把一根淬了毒的针,刺进那个自以为已经征服了他们的男人的肾里。刺完了,他们还是要假意笑着、跪着、继续当一件漂亮的摆设,继续用那副残破的皮囊换取明日的恩宠,直到仇人肾水枯竭而死的那一天。

    梨花侧过头,借着最后一缕烛火,仔细辨认了陆延定后腰的位置。陆延定侧卧着,呼吸没有变,鼾声没有停,那具高大的身体像一座沉睡的山,宽厚的背脊在薄被底下微微起伏着,腰侧的那一处骨骼和皮肉安然地覆盖着那两点看不见的要穴——肾俞穴,在第二腰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左右各一。梨花认得很准,师傅当年在他自己后背上比划的时候,他趴着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把位置死死地刻在了脑子里。

    他屏住呼吸,右手捏着那根幽蓝的金针,对准了右侧肾俞穴的位置,针尖抵上皮肤的那一瞬间,深吸了一口气,攒了太久太久的仇恨与怨毒随着那根金针又准、又稳、又狠地刺了进去。

    那针入肉的一瞬间,轻得像一根睫毛落在水面上。没有血,没有呻吟,没有惊醒。陆延定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他实在是太累了,四十多岁的人连续两次的激战,再加上梨花身上涂满的安息香膏——那既不是毒也不是迷药,就是上好精纯的安神药,已经被他连亲带舔,吃的干干净净,只怕是要一觉睡到大天亮都未必能醒呢!

    梨花数了十个数字,然后捏住针尾,将金针缓缓地、稳稳地抽出来。针身上干干净净,一丝血迹也无,然后再刺向另一侧。。。

    梨花把金针重新收回簪蕊里,按动红宝石,机关咔地一声合拢了,恢复了那支华美金簪原本的模样。他把它重新搁回枕边,像从来没有动过它一样。

    然后他躺回去,侧过身,面朝着陆延定宽厚的后背,把胳膊轻轻搭在他腰上,小手盖在他的两腿之间,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亲昵。陆延定的鼾声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沉、更均匀了。

    天色大亮,梨花才回到家中。他推门进了里屋,春生还躺在床上,被角掖得齐整,脸朝着墙壁,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梨花知道他醒着。

    那呼吸不对。真正熟睡的人,呼吸是沉下去的,从丹田里往外匀匀地送,浑身的肌肉都是松的。春生的呼吸浅,隔一会儿便顿一下,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下去,再换一口气重新来。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被子下的轮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太僵了——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是这副浑身都在使劲的样子。

    梨花没有戳破。他脱了外衣,轻手轻脚躺在了春生身边,伸手搭在春生的肩上,掌心底下那层皮肉微微一颤。

    “你放心。”梨花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醒窗外檐角那一排冰溜子似的,“且等着吧。。。”

    他没有说完。春生也没有接话。

    正月初二。还是午后,赵老哥又来了。还是那只描金大匣,还是一套新裁的红裙,头面换了另一副,赤金的簪子换成了一对点翠的步摇,颤巍巍的蓝翠在匣子里泛着幽冷的光。赵老哥说陆大人特意吩咐了,今日换这一身,与昨日那身不同才好。傍晚时分,车又来了。

    正月初三,照旧。午后送衣送头面,傍晚接人。这一回匣子里是一顶嵌了东珠的抹额和一条缀满米珠的披帛,华贵到了极致,沉甸甸地压手。赵老哥脸上的笑已经不像头两日那样试探着、收着,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像是已经认定了什么结果的从容。他弯腰替梨花掀车帘的时候,笑容满面地道了一句:&ot;大人说,今夜备了上好的春酿,请贵人务必多饮几杯。&ot;梨花上了车,脸上笑着,眼底却平淡无波。

    正月初四天色大亮,梨花回到了家中。这一回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日略轻了些,像是一个挑了很久担子的人终于卸下了半边的重量。他照例先去看春生——春生还是面对着墙壁,肩线微微绷着,假睡的姿态已经摆得有了几分熟练,只是那呼吸仍然浅得骗不了人。

    梨花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床边,伸手从发间拔下了那支累丝玫瑰金簪,又从小袖里取出那只已经空了的青瓷小盒——安息香膏已经用尽了,盒底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不剩。他走到柜前,打开柜门,将簪子和小盒一起放回那只黑檀木匣子里,合上盖,上了锁,塞进柜子最深处,挨着那酒坛。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