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万更 臣接旨(4/5)

    “是。”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千兰正守在廊下,远远便看见自家公主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往正院方向走,沉稳如她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声问是否需要备热水。

    秦式微道:“张大人今夜住在此处,去收拾间客房。”

    客房就在秦式微所居的正院东侧,隔着一道月洞门,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千兰已领着婢女将屋子重新铺陈了一遍,换了簇新的被褥,又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银霜炭,暖烘烘的。

    秦式微亲自推门进去看了一圈,确认窗棂阖得严实,确认案上搁了茶壶与干净的茶盏,确认床榻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盏刚点亮的纱灯。

    “还行。”她转过身来望着他,“若是缺什么便让人来唤我。”

    “什么都不缺。”

    “那我走了。”

    “好。”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走到月洞门处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仍立在客房门口,正望着她这边。

    她飞快地转回头,迈开步子进了自己的院子。

    沐浴完换了寝衣,秦式微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锦被拉起来蒙住脸,又推开,心里还是慌得很。

    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坐下,望着窗外那轮被雪雾笼得朦朦胧胧的冷月发呆。

    便在这时,她看见院中月光下多了一道人影。那人撑着一柄油纸伞,穿过纷纷扬扬的细雪,正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望着她这边的窗。伞面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显然已经站了好一阵。

    秦式微推开了半扇窗,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望着伞下那人。

    “你怎么不睡?站在外头做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他撑伞走到窗前,与隔着一道窗棂的她对望,尾音微哑:“睡不着。想离你近一些。”

    秦式微望着他,雪花落在他的伞面上,簌簌地往下滑,她忽然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让他进去,又转身去翻箱笼,抱出一床厚实的被褥铺在外间的软榻上。

    “你做什么?”

    “如你所愿,离我近一点。”

    她把软榻铺好,又从床上取了一只软枕搁在上头,拍了拍,“今夜你便睡在此处。”

    自己走回内室,把帘幕拉上,躺回床榻上。

    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幕,秦式微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坐在软榻边,将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缓缓躺下去。

    帘幕那边传来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很快便安静了。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也睡不着。”

    “我知道。”

    她侧过身去,把被子拢到下巴处,望着帘幕上他模模糊糊的轮廓。

    雪还在下,窗棂上的落雪被烛火映得一明一灭,她望着那道安安静静的影子,眼皮终于沉沉地坠了下去。

    翌日清晨,秦式微醒来时,软榻上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千兰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望着那枝白梅出神,便低声道:“张大人天不亮便走了。今日有朝会,他说散朝之后若有消息便立刻递过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洗漱更衣,用了一碗粳米粥,没有急着去卫家。

    绿旋掀了帘子进来,说忽都王子求见。

    秦式微搁下筷子,道了声请他进来。

    忽都思摩今日灰蓝色的眼睛底下带着几分没睡好的青黑,他落了座便开门见山:“公主昨夜临走时让我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没错,昨日秦式微便示意忽都思摩来此。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抬起眼来望着他:“阿日善为何这般恨卫飞白。”

    忽都思摩的嘴角微微一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道:“凭什么告诉公主?我们可不是同盟。”他同她之间,一个赌约输得连裤子都快没了,实在算不上什么朋友。

    秦式微搁下茶盏,“王子此番来京,代表的是乌桓部。可乌桓部里当真所有人都服气吗?忽都首领的儿子不止你一个,那些兄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汗位。王子若是在京师出了什么差错,失了圣人的信任,失了盟约的功劳,回去之后拿什么同他们争?”

    她提起那块令牌,“从王子身上落下来的那块牌子,没有字,没有纹饰,却是本朝官造的玄铁。王子以为旁人认不出,我却认得出。这令牌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王子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说完这番话,忽都思摩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缓了几分:“王子可知我为何约你在此处见面?这里是乐安长公主的旧府,是她亲手画了图纸、亲手选了木料、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她从西境嫁到京师,又从京师嫁回乌桓,一辈子都在两族之间做桥。她毕生所愿,是希望和亲之事到她为止,是希望两族不必再以人命换太平。王子自幼蒙她教养,她是将乌桓的未来也留给你。”

    忽都思摩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白梅被风吹得簌簌响了几声,他终于抬起眼来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公主很聪明。”

    “阿日善说过,卫飞白杀了她妹妹。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妹妹?”

    上回阿日善同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忽都思摩便去找了随行而来的最年长的手下,才问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阿日善与她的妹妹真珠,准确来说不算乌桓人。她们的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蛮族人,自幼在乌桓部长大,后来被大萨满选中作为传承之人。真珠和阿日善不一样,她性子更活泼,更爱笑,对什么都好奇。有一回真珠外出游历了很久,回来之后便变了,魂不守舍了好一阵,告诉阿日善她要离开乌桓。她说她有了喜欢的人,是个中原人,她要去中原找他。阿日善不理解,同她吵了许久,最后拗不过,便跟着真珠一起去了,说是要看一看那个中原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只有阿日善一个人回来了。她跪在大萨满面前,说真珠已经死了,自己愿意接替萨满之位,一辈子为长生天而活。大萨满终究还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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