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当年 你娘真是个(2/2)
可她还是问了出来:“那我娘同我说,我爹死在乱葬岗。”
秦式微抬起眼来。她原以为晁肃说的是秦令华,听到后半句才发觉他说的是霍嶂。
“你娘这人属实太奇,都不知道脑瓜里想的什么,惹得人冒火。”
他猜到秦令华应当同她提过此事,只是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秦式微愣住了,随即真是气笑了,一场斗酒,一个赌注,就把她给抵出去了。是秦令华做得出来的事。
“是他做的?”
秦式微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那个人,输了不肯认,又不好在我面前耍赖,便问我想要什么赌注。我那时候想要的太多,却又不敢说,迟迟未曾开口。”
她恢复了正色,目光移向晁肃:“说正事。武德司的事压下来了,对外只说是一伙贼人潜入诏狱,已被当场格杀。不过宫中那边倒是不太平。今夜有人趁乱潜入禁中行刺,好在屈濮休在,没能得手。圣人受了些惊吓,虽无大碍,却需静养,已将彻查之事交给了武德司和枢密院。我来便是给你透个信,往后几日,街上怕是要紧上一阵了。马车就在楼下。”
闻言,晁肃沉默了片刻,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你娘对我无意。京中流言不过虚谈。”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进来的人穿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手里提着一盏风灯,面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都说完了吧?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都说戏如人之一生,这部戏从始至终也只有他们两人。”
秦式微望着他:“所以你也并不清楚我娘和霍嶂当时到底怎么了?”
“她等了我好一阵,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拿手指敲着桌面,说——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银子。你若真想不出来,那便这样,往后我若是有了孩儿,便让他认你做义父,母债子偿。”
“我在京郊遇伏。那些人根本不是想拿我回京受审,而是想就地杀了我。”他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也算是命运弄人,我没死。后来便去了北境。”他唇角浮起近乎自嘲的笑意,“我的身份,纸终究包不住火。”
结果什么都不是。
“我记得那夜的风雪极大,次日天明他才回来,浑身冷透,衣袍上全是结了冰的雪沫子。医师说好在他身体强健,不然在雪地里泡了一整夜,这双腿便废了。可还是落了冬日酸疼的毛病。”
“我是真不知晓。”勾玉翡赶紧撇开脸,“你娘便寻到我,让我替她诊了一脉。得知怀了你,她便说了两三句话就走了。我连药方都没来得及开。”
她捏着嗓子学着当年秦令华的语气道:“‘肯定是个闺女。我秦令华的闺女,往后定然随了我的美貌大方,聪明伶俐,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至于旁的,凑合凑合也够用了。’”
晁肃闻言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他看向秦式微,“但有一事,或许应当让你知晓。”
孩子是秦令华的,只要她认了,那谁就是爹,至于那些世俗的规矩,她从来不在乎。
勾玉翡摆了摆手,“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极好的人,当初我落拓不堪,也是她拉了我一把。”
她甚至能想象她娘说这话时的模样——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觉得自己想了个天底下最聪明的法子。不花一个铜板,不费承诺,拿一个还没影的孩子还了人情。
“小式微,唤我翡姨便好。”她伸手拿过晁肃面前的酒盏,自己斟了一杯,饮了一口方才继续道,“当初还是我先诊出你在你娘肚子里呢。你那娘,肚子里揣着你还不自知,跑来同我说近来身子乏得很,怕是又偷喝了假酒。我搭了脉,差点没把药枕砸她脸上。”
确实死在乱葬岗,确实是坟,确实是她替自己认的干爹。
秦式微望着来人,难掩惊讶,正是那位在鹤林书院教杂学的勾夫子。
无
晁肃回首看她,“我起初也以为,毕竟枢密院是他所治,一兵一卒皆是他心腹,若无他首肯,便不敢动手。但这些年来,我发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晁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些年我顺着这几条线往下查,每回觉得快要碰着什么了,线索便断了。”
心里的荒诞、不解,甚至想冲回霞山问她娘到底在想什么的冲动,可最终那些翻涌的心绪都归于一种近乎无奈的、认命的了然。
秦式微垂下眼睫,手指在酒盏边沿轻轻摩挲着,凭心而论,不算意外,来了京城,从众人的言语之中能依稀窥见她娘当年的事,也让秦式微愈发肯定,晁肃不是她爹。
“而且你和他很像。行事果决,认准了便不回头。旁人只道你像你娘,可你身上分明也有他的影子。”
起初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然后是言官上书,再然后圣人下旨,令枢密院拿人。那时他刚从涣州查完河汛回来,途经京郊。
“还真是替你还债啊。”
就是一场斗酒,就是她娘输了赖账又不肯认输,便拿她来抵了赌债。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找一个答案,以为乱葬岗下面埋着她的身世,还有她娘每每提到她爹时的停顿,让她以为那个“爹”字背后藏着什么她娘不肯说的秘密。
她忽然想到这句,忽然又觉得这确实是她娘能想出来的道理,娘是娘,爹是爹,不一定是夫妻,不一定有媒妁之言。
“那封秘报。我后来去查了,源头来自西境。可那封秘报递进京时,西境正逢大雪封山,所有关隘都已封锁,谁能在那种时候往外递消息?”他抬起眼来,望着秦式微,“而且我离京之后,追杀便停了。”
晁肃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追问,继续缓缓开口:“我后来才得知,那夜他在西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你娘。她的马摔断了腿,人也滚进了雪沟里,崴伤了脚踝,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都是雪。他把她从雪里刨出来,背在身上,在山里走了一整夜。”
晁肃便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大婚之后,倒也相安无事了几年。”他站起身,走到窗外,看着暗色中的京师,“后来京中忽然起了流言。说我这个晁肃不是晁肃,是卓家的余孽。”
“她那个人,什么事都懒得说。同霍嶂的事懒得说,要我来京师做什么懒得说,连替我找了个爹都懒得解释。她就是觉得我能懂。反正我这辈子就是替她还赌债的,下回见了她,我得叫她再熬一锅鸡汤给我,这回不许她一个人吃掉大半只。”秦式微自嘲道。
秦式微:“……见笑了。”
勾玉翡将风灯搁在桌上,在秦式微对面坐下来,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
秦式微听着,忽然问道:“那当年……”
“有一年冬夜,太子邀了我们饮酒,酒酣之后太子回宫,我也染了醉意,便靠在案边小憩。半醉半醒间,听见霍嶂忽然起身,独自驾马出了府。”
那她倒也没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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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总之,当年之事,盘根错节,尚有疑点,还需细细查探。”
晁肃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什么笑了,声音轻了几分:“当初有一次斗酒,也是我第一回 赢了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