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回京 她于我亦师(2/3)

    “昌大公子真爱说胡话,我莫名其妙同你说家生子这些作甚,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一些从前的事。”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声音清清脆脆,一句追着一句,“前年春在瑞王妃别苑,你朝刘侍郎家的小娘子伸爪子,被人家婢女当场扇了一巴掌,牙都打松了两颗。去年冬在赌坊,你把身上的银子输得精光,连裤子都叫人扒了,是府里管事抬了门板来把你裹回去的。今年开年你又因强抢民女被巡卫司请进去喝了大半夜茶,昌少监亲自去捞的人——桩桩件件,用不用我把人证叫来给你对对?”

    戏台子上正演着梆子戏《天河配》,锣鼓锵锵,水袖翻卷,织女立在云头凄凄切切地唤牛郎,一声“天孙隔银河”还没唱完,台下便有人叫好。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每桌送上一尊泥塑的磨碣乐,泥人笑得憨态可掬,眉心一点朱红。

    提到自己时,梁映荷捏针的手微微一顿。银针擦着水面滑下去,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她的脸色白了白,随即便稳住了。

    “我是没读过几本书,”秦琢嘲讽道,“却也知晓君子的谦逊二字怎么写。敢问诸位身上,同这两字有半分关系吗?几句闲言碎语便起座离席,对着素不相识的女子指指戳戳,这便是你们书院教出来的君子风度?”

    此刻梁映荷难得主动提出要去凑这个热闹,秦式微哪有不应的道理,便点了点头,说好。

    “暗巷?那不是……那等腌臜地方出来的人,也配在此处与我们同席?”

    那为首学子哪里受过这般当面辱骂,面色倏变,指着秦琢道:“好无礼的娘子!”

    秦琢订的雅间在西楼二层,垂着半卷竹帘,既能看清楼下的热闹,又不至于被人瞧得太分明。秦式微与梁映荷到得最早,不多时穆听玉也提着裙子跑上来,一进门便嚷着要玩投针。

    秦琢摇头,唇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笑意藏在灯影底下,带着几分得意又不好张扬的矜持:“一半一半吧。”

    秦琢站在原地,显然不觉昌高阳真敢动手。

    他想动手,可这副被酒色贯烂了的身子连多走几步都喘。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喘着粗气瞪着秦琢,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听到这语气,秦琢便猜到是何人。

    她挑高了眉,眼里的厌恶毫不遮掩:“昌大公子有何指教?”

    秦琢眉头一挑,不急不恼,反而端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抬起眼来:“昌公子这话我怎就听不懂了?我秦琢生在侯府,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开铺子卖鹌鹑?你莫不是昨夜酒还没醒?若当真买了瘟鹑,该去找那铺子的掌柜才是,闹到我面前来,莫不是——”她拿帕子掩住嘴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怜悯,“昌公子叫人骗了?那可是可怜得很,要不要我借你几两碎银,再去买一笼好货?”

    当初来别院那日,梁映荷便把杜寅的事同她说了,说话时脸上还挂着笑,语气也是惯常那副轻快的调子,可秦式微还是觉得她不太好,却也不想再问,只当过去了。

    “《论语》有云,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又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诸位在此捕风捉影、信口雌黄,既不恭亦不礼,尚且做不到非礼勿言,莫说魁星,便是文昌帝君在此,恐怕也要掩面而去。”她停了片刻,一字一句,尾音收得干脆利落,“尔等也配?”

    七月初七,天色未暗,山下的会仙楼已是灯火如昼。

    不等她细想,对面雅间又传来一阵动静。那几个头戴青巾的学子站起身,说不能与这等污秽之人同处一楼。秦琢本就压着火,闻言冷笑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话一出来,秦式微便没再推辞了。

    旁边立时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嫌恶:“怨不得。你瞧那处坐着的几个,哪个是干净的?那个穿秋香色衣裳的,便是映月坊的女掌柜。听说她之前是暗巷出身,起家的本钱都不知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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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从帘后飘出来,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西楼听见。

    这场戏自然被楼上楼下的人瞧了个分明。东边雅间的帘子后便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嗤笑,一个女声慢悠悠道:“真是粗俗,好歹也算大家闺秀,当众便与男子叫骂。”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雅间的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一个面色虚白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宝蓝锦袍掩不住眼下那两抹纵欲过度的青灰,一进门便死死盯住秦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秦琢!”

    “你!”昌高阳被她这番话堵得脸皮涨红,指着她道,“那铺子的掌柜姓周,当年你明明白白承认,那姓周的就是你秦家的家生子!你还敢抵赖?”

    昌高阳。昌家是殿中省少监,虽不在六部之内,却掌着宫中器物供奉的实权。昌高阳是昌家独子,京师出了名的纨绔,和她更是宿年仇家。

    楼前悬着七七四十九盏乞巧灯笼,每一盏下都缀着五彩丝绦,夜风拂过时,丝绦翻飞如虹。堂中摆着穿针台,银针七枚,彩线七缕,已有几个小娘子围在那里比试。又有伙计端了雕花木盘上来,盘中搁着桂圆、榛子、花生三色干果,是为“取功名”的彩头,引得旁边几桌士子纷纷起哄。

    秦式微偏过头看她:“你也掺和进去了?”

    秦淮在旁边替她斟酒,闻言头也不抬:“阿姐在市井里开了个斗鹑铺子,专卖鹌鹑。不是明面上的老板,藏在后头数钱罢了。”

    “岂有此理!”几个学子被她堵得语塞,脸色涨红,只憋出这一句来。

    “近日京城骤然风行斗鹑。”秦琢将目光从楼下收回来,朝秦式微这边微微倾了倾身子,嗓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在闲话一桩趣闻,“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她顿了顿,执壶替自己斟了半盏酒,补了句,“据说这风气是从东宫传出来的。自从三皇子封王开府之后,太子行事便愈发叫人看不分明了。”

    再后来,梁映荷便越发忙着生意,从早到晚泡在铺子里,有时一连几日不回别院。

    昌高阳浑身抖得几乎站不住,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秦式微将梁映荷往身后护了护,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青巾。“诸位口口声声自称读书人,今夜又是魁星诞辰,朝拜祭祀,祈求魁星庇佑,想必一心指望登科及第。”

    一见她这模样,昌高阳恨得牙根发痒,脱口便道:“秦琢,你少在此装模作样!那斗鹑铺子就是你开的,旁人不知,你当本公子也查不出吗?卖的尽是瘟货,你今日不给个交代,休想走脱!”

    不过对面的人忽然不抖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意的事,嘴角扯起一个黏稠稠的笑:“行,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你总有求我的一天。”说完转身便走,袍角扫过门槛时还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楼去。

    秦琢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她站起身来,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搁在当铺柜台上的旧衣裳,翻过来,看过去,每多看一眼便多一分嫌弃。

    她与梁映荷在窗边占了位置,一人七枚银针,对着穿针台上那一碗清水投下去,比谁投得快、落得稳。秦琢坐在秦式微身旁,半个身子歪在椅背上,一手托腮,望着那两人笑闹。

    秦式微见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把那只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皱起眉来扫过全场。今日这事来得太巧了。昌高阳前脚闹完,后脚便有人拿梁映荷的出身说事,层层递进,像是早就算准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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