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撞见 张大人好(2/3)
“谁说旧俗便是对的?”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不高,却稳稳当当,“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他改的也是旧俗。商周沿袭数百年,多少人觉得井田便是天经地义。可商鞅改了,秦国便强了。孝文帝迁都洛阳,禁胡服、断北语,改的更是三代之旧。满朝大臣都在骂他数典忘祖,可他就是改了。旧俗从来不是对的,只是久的。久得久了,大家便忘了去想它对不对。”
秦珺弯起唇角,低下头去喝茶,什么都没有说。
秦式微没听懂她这乱点鸳鸯谱的意思。她弯起唇角,只当秦琢在打趣,便把话头轻轻带了过去:“兄长和阿姐送的,我都喜欢。”
秦珺也跟着抿唇笑了,也跟着夸,“令阿姐受益匪浅。”
秦琢挪过去,拿裹着帛片的手笨拙地覆住秦珺的手背。“你若是像护着我们那般护着你自己,便好了。”
她不是不想嫁。她是怕自己嫁过去之后,便不再是自己了。
恰在此时,张应殊抬起眼来。两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远碰在一处。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窗下的秦式微,终于开了口。
“二姐姐,嫁人,不是把自己的线交到旁人手里。夫家好,也不代表你能把自己收起来。”秦式微的目光落在她搭在膝头微微蜷起的手指上,声音缓了几分。说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二姐姐很珍惜这门婚事,所以更要护住自己。”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母亲教她掌家,教她进退,教她如何在婆媳妯娌间周旋——可母亲自己也是从三纲五常里走过来的,有些事,母亲不忍说,也不知该怎么说。而定亲以来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空落,此刻被式微轻轻一点,忽然都有了名字。
张应殊朝他颔首示意,陆闻涉扯起唇角,回了极短的一笑,随后大步离开。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秦珺道:“连秦淮那小子也在想送什么。前几日还问我,说三妹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我说她守孝呢,你送大红大绿的,是想挨叔母的训?”
——
秦珺有些怔怔地望着她。“我……”
她停了片刻,抬起眼看着秦珺,语气平平静静的:“秦家这一步走得好,齐夫人疼你,替你挡了回去。可二姐姐,往后进了陈府,还会有今日这般的事。陈二奶奶只是一个人,她还有三嫂四嫂、五姑六婆。往后每一回都让你退一步,你就一步一步退成墙角的人。到那时,谁来替你挡?”
久久没有听到霍嶂的回复。他抬起眼,见霍嶂仍旧盯着手里的木头人,脸色算不得好。陆闻涉便不再吭声,垂下眼睫,安安静静地立着。好在,这回霍嶂还算情绪稳定。他把木头人搁在案上,动作不轻不重,然后抬起眼来。
“四公子断然拒绝了。”秦珺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他说什么也不肯,陈夫人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昨日那管事嬷嬷来,是特意来赔话的,说陈二奶奶不懂事,请秦家不要放在心上。”
秦珺的眼眶微微红了。她自小便如大多数贵女一般,做好了打算——为家族嫁一个好人家,做一个好媳妇,孝敬公婆,相夫教子。这便是她该走的路,她从来不曾疑过。可父母疼她,这一回选的人她也满意,陈四公子是个好脾气的,说话慢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她觉得自己已是极为有福的了。
“好个不知羞的嫂子!”秦琢猛地一拍竹榻,那力道大得榻面都震了三震,榻边小几上搁着的一碟蜜渍梅子跟着晃了晃,“盯着自家小叔的房中事,她算个什么东西!”
“结果呢?”秦琢的声音已经压了火气。
张应殊正从衙署大门出来,月白的直裰在暮色里格外打眼。他身侧跟着一个同僚,正侧过头与他说着什么。那同僚的声音不高,却被风送了几句过来:“圣人对你可是看重得很……连程大人那般挑剔的性子,也对你另眼相待,前几个还当着圣人的面夸你拟的条文滴水不漏……”
他恭敬地把今日朝上的事一一禀了。圣人又驳了他们的折子,西境的军费拨了却迟迟不到位。户部在杜承渊手里捏着,每回批条子都要来回扯皮。
陆闻涉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睫,自舅父大病后,这刻木头的事便愈发难控。不是没有公务要理——满朝上下,多少双眼睛等着他拿主意。可他常常整夜整夜地刻着这个木头人,旁人劝不得,更不敢劝。至于那木头的面容,陆闻涉几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不早了。”秦琢说得理所当然,掰着她那动不了的手指一根一根数,“及笄可是一辈子的事,笄簪、礼服、宴席、请什么人。我在给你数日子,你倒不着急。”
张应殊微微偏着头听,面上是贯常的温润克制,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惶恐,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陆闻涉没有听清。他只是看着那人,想的却是当初在溪头乡那封送到他手中的信。措辞端方,语气克制,没有半句逾矩的话。陆闻涉回京之后,还让人特意去打听了,传回来的消息是两人并无往来。
秦珺却听明白了。她从秦琢方才那挤眉弄眼的神情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后者还浑然不觉,正低头研究指头上那片快散了的帛片,睫毛微微垂着,在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她忽然觉得,伯父的打算也是好的。若是三妹妹能嫁回秦家,也是极好的事,阿淮那个人看着洒脱,其实对自家姐妹护得紧。
秦式微失笑,举起两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还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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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珺苦笑了一下,“可这毕竟是旧俗。真要论起来,也说不出她一个错字。陈二奶奶是陈家二公子的正妻,替婆母分忧也是应该的。”
“我明白了。”秦珺开口时声音很轻,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泪落下来。她抿了抿唇,抬起眼来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比方才更稳了些,“他好,是我选了他。陈家体面,是秦家也不差。往后该我敬的,我敬。该我让的,我让。可该我站住的时候,我会自己站住。”
陆闻涉低着头进去。书房里没有点灯,暮色从半掩的窗棂间漏进来,把满室物什都笼在灰蒙蒙的暗影里。他见霍嶂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木头的形状已有了人形的轮廓,却没有刻脸。
秦琢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拿裹着帛片的手给秦珺理了理鬓发,把那些被日头烘得微微发潮的碎发拢到耳后,对着秦式微道:“读了书就是不一样。”
秦琢也不想再继续这个惹人难受的话题,把手一挥,转过头来问秦式微:“说点舒心的。你过来——及笄礼想要什么礼物?我早些备着。”
秦琢看着秦珺这副模样,忽然就气不起来了。她认识秦珺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堂妹了。她什么都好——温婉、端方、识大体、处处周全。可就是太好了,反倒是被这些规矩限着了。她想起秦珺护着秦式微与自己的时候,明明比谁都要快,比谁都要硬。可轮到她自己,她反倒不会了。
到了霍府,宁德全压低了声音:“相爷在书房里头。”陆闻涉颔首,快步走到书房门外,却也不贸然入内。他站定了,微微低下头,抬手叩了一下门框,声音不高:“舅父。”里面安静了一息,才传来沉沉的两个字:“进来。”
陆闻涉下值便打算去霍府。人行过秘书省衙署时,他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