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祭奠 “你莫要怕(2/5)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脸颊淌进领口里。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像是在咽一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东西。

    赔罪？为这陆闻涉的行事?

    还是说……

    书房里刻刀刮过木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霍嶂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底下的木块上，像是在琢磨下一刀该往哪里落。

    他在相府当了十几年的差，太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夫人——前头那位秦大娘子——是这府里碰不得的禁忌。榴花院里的东西碰不得，夫人留下的旧物碰不得，连“夫人”这两个字，也没人敢在相爷面前提起。

    秦式微将那张礼单从千兰手中又拿回来，重新展开。霍嶂的私印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印文是四个字——“霍氏子归”。子归，子归，是《诗经》里的句子，取的是女子归家的意思。

    刻刀停住了。

    “那像吾吗？”

    他在相府伺候了十几年，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自作聪明。相爷说直说，那便只能直说。

    “直说便是。”

    宁德全等了片刻，见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心想这桩差事算是交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正预备躬身退下——

    宁德全推门进去，便看见霍嶂正坐在书案后头——不是在批公文，也不是在看书。

    她将礼单重新合上，面上不露分毫，心底却将这件事沉沉地压了下去。

    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她同夫人，长得像吗？”

    可也仅仅是两分相似罢了。

    “明昭郡主更像是空谷里的兰草。不言不语的，却叫人不敢轻慢了去。”

    “旁的便不太像了。”宁德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夫人的气韵，像是……”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自认为最妥帖的比方，“像是盛夏里开得最盛的红莲，又像是四月里满枝的海棠。远远一望便叫人移不开眼，热热闹闹的，红红火火的。可明昭郡主……”他想起那个素衣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前厅里的模样，想起她接过礼单时不动声色的眼睛。

    连霍相都送了贺礼，他们岂敢不送？

    书案上摊着一块木头，已经被刨得光滑平整，露出木纹本来的色泽。霍嶂一手握着一柄窄刃的刻刀，一手扶着木块，刀尖抵在木纹上，正一点一点地剔出极细的凹槽。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刀的姿势稳得没有半分晃动，木屑从刀尖下细细地落下来，在桌案上积了一小撮。

    宁德全的后背几乎是瞬间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宁德全不敢多看，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开口。

    他另有所图？

    像相爷吗？

    宁德全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脑子却转得飞快。相爷为什么要问这个？是想听到像，还是不像？是在试探什么，还是真的想知道？

    他在做木工。

    霍嶂没有接话。

    宁德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郡主只说了四个字——‘多谢相爷’。旁的，一句也没有多问。”

    宁德全咬了咬牙。

    刻刀搁在木块上，刀刃上沾着细碎的木屑。他的目光落在灯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说是示好，以霍嶂如今的权势地位，满京城能让他示好的人，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她一个初入京城的孤女，纵然顶了个郡主的名头，在霍嶂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可相爷如今自己提了。

    方才在秦家前厅，明昭郡主抬起眼来接礼单的那一瞬，他确实恍惚了一下。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确实有秦令华的影子。秦令华的眼睛生得极艳，眼尾那一挑便是一段风流，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满园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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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式微将目光从隔扇外收回来，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从如何进门、如何递了礼单，说到明昭郡主如何亲自出来相见。他描述郡主穿的什么衣裳、梳的什么发髻、戴的什么钗环，说话时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接过礼单时手指可曾抖过，看过礼单后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敢遗漏。

    不仅提了，还要问他——她像不像？

    “回相爷。”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稳，“眉眼之间……约莫有两分相似。尤其是眼梢往上挑的那个弧度，与夫人年轻时候有些像。”

    这一回，他是真的出汗了。

    霍嶂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方才接过礼单时，指腹触到了那张洒金笺上微微凸起的印泥。

    宁德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黏腻腻地贴着中衣，难受得很。他垂下头，大气也不敢出，只盼着相爷点个头让他退下。

    书房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来，映着窗纸上竹影婆娑。宁德全在门外站定，理了理衣襟，又深吸一口气，方才抬手叩了叩门。

    他将方才去秦家送贺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说的是实话。

    然后他听见霍嶂又问了一句。

    这位霍相究竟是什么意思？

    宁德全回到相府时，没敢耽搁，他沿着府中的青石甬道一路往书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