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1)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谢阁老辅佐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牢大,你哪边儿的?

    景祐帝说完那句话,龙椅微微往后一靠,目光淡淡扫过殿内

    像是在等人接话

    等人说:“陛下说得是,谢阁老虽有罪,但念在多年辅佐的份上,还请从轻发落。”

    等人说:“臣附议,谢阁老纵有过错,也不至于死罪。”

    等人说……

    景祐帝等了片刻

    殿内一片安静

    跪了一地的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

    没人敢出头

    谁知道陛下是真舍不得,还是在钓鱼——钓谢重阳的残余党羽?

    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贴进金砖里

    毕竟谁现在被打上谢党的标签,谁就是奸臣

    是个人都不想冒着个险,不想被打上奸臣的标签

    景祐帝等了又等

    还是没人说话

    他的眉梢一点点沉下去

    这帮人,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站在前方的白维低着头,眼珠子却在咕噜咕噜地飞快转动

    他刚才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满殿跪着的同僚,一个个脑袋都快拱进地砖缝里当老鼠去了,哪有人敢吭声?

    可他不吭声不行啊

    那天晚上,谢重阳来他府上,当着整条街的面给他跪下

    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今天他要是不替谢重阳说句话,明天满京城就会传遍——白维言而无信,白维落井下石,白维白眼狼一个

    你让他还怎么出门溜达?说不定一出门,就面对别人背后的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更甚者万一有些脑残,在某本书上写着“景祐朝次辅白维,胆子小,嘴巴大,一遇皇上就吓怕。人前满口保人家,一见龙颜全变卦。”

    那他妈他的士林名声还要不要了?不知道文官最注重名声吗?!

    白维咬了咬牙

    拼了

    他猛地往前膝行两步,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凄厉得像是死了亲爹:

    “陛下——!”

    这一嗓子,把旁边沈河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碗扔出去

    白维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鼻涕都快淌到胡子上,那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陛下明鉴啊!谢阁老在朝十三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臣……臣实在看不下去谢阁老被……被……”

    他说着说着,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嚎:

    “臣虽与谢阁老政见不合,常有争执,但今日见他落得如此下场,臣……臣心中实在不忍啊陛下!”

    “谢阁老纵有千般错万般错,可他对陛下是一片忠心啊!”

    “臣请陛下三思!三思!再——三——思——!”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倒真像个为故交求情的忠厚长者

    只是那哭相实在不太好看……

    鼻涕泡都出来了

    沈河瞪大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不是,哥们儿?

    河里吗?

    谁为谢重阳求情都可以理解

    他那些门生故吏,他那些提拔过的后辈,甚至那些跟他有旧交的老臣,谁开口都说得过去

    你?

    你白维?

    你俩不是死对头吗?这些年明争暗斗、互相弹劾,恨不得把对方摁死在地上,这会儿你跑来为他求情?

    沈河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又揉了揉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

    这什么操作?

    欢喜冤家?。?

    弹劾谢重阳的那个御史也懵了

    他跪在人群里,看着自家老大,同样是白党的领头人

    趴在地上为死敌哭丧,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

    老大?

    您这是唱的哪一出?

    咱们不是来搞死谢重阳的吗?

    您怎么跑去给他求情了?

    他悄悄拉了拉旁边同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白老这是……中邪了?”

    同僚也是一脸懵逼:“不知道啊,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白维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嚎:“若谢公今日有难,臣……臣夜不能寐,痛心疾首啊陛下!”

    他嚎得起劲,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袖子都擦湿了

    心里却在疯狂念叨:

    陛下陛下陛下,您千万别听我胡说八道,快点赐死他,快点赐死他,我说这些都是放屁,您可千万别当真啊!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白维,目光意味深长

    他当然知道白维为什么开口

    那天晚上谢重阳去白府的事,早就有人报上来了

    白维这是被架在火上烤

    不开口,名声臭了;开口了,又怕他真的放了谢重阳

    左右为难,只能硬着头皮上

    “嗯……”景祐帝拖长了尾音,像是在认真考虑,“白阁老说得也有道理。”

    白维喉间一哽,哭嚎声降了下去

    “谢阁老毕竟辅佐朕多年,若真赐死,朕于心不忍。”景祐帝说,“既然白阁老都为他求情了,那朕便从轻发落吧。”

    白维:“……”

    什么?

    他从地上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经开始发直

    鼻涕还挂在胡子上,一晃一晃的

    显得既滑稽又搞笑

    “谢阁老,”景祐帝看向谢重阳,语气平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革去你一切职务,抄没家产,你可服?”

    谢重阳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老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白维跪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不二陛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求情是假的!是装的!是没办法啊!

    您怎么能当真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刚才那番话是他自己亲口说的,这会儿要是反口,那不是自打嘴巴吗?

    白维跪在地上,看着景祐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肠子都悔青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陛下,”他弱弱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臣……臣刚才说的那些……其实……”

    景祐帝低头看他:“其实什么?”

    白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其实臣是说……谢阁老他……他……”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他年纪大了,抄家的时候……能不能轻点搬?他那把老骨头,怕是搬不动……”

    站在后面看戏的周立整个人憋笑憋到颤抖,张白安也没忍住,嘴唇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景祐帝佯装咳嗽了两声,缓缓道:“白阁老有心了”

    “那就这样吧——抄家的时候,让谢阁老在旁边看着,不用他动手。”

    白维:“……”

    谢重阳跪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白维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局,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哟嚯,来者不善啊

    成败已定

    为了这口醋专门包的饺子也没必要在进行下去了

    “退朝——!”

    尖细的唱喏声落下,御座上的景祐帝先行离去,大臣们跪拜陛下后,再依次退朝

    出宫的宫道上,人流渐渐散开

    往日里走到哪里都被众星拱月、前呼后拥的谢重阳,此刻孤零零地走在最外侧,一身官袍,身形佝偻,再无半分首辅威仪

    路过的官员要么低头匆匆避开,要么绕道而行,唯恐跟他沾上半点关系,生怕被打上“谢党余孽”的标签

    沈河走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权势在时,宾客盈门;一朝倒台,树倒猢狲散

    他正感叹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谢重阳朝他走过来了

    沈河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您老都这样了还来找我麻烦?

    沈河余光一扫——果然,那些正准备出宫的文武百官,脚步都慢了下来,眼睛往这边瞟

    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沈公公。”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河脚步没停,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走

    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请留步。”

    沈河闭了闭眼,咬了咬下唇

    妈的。

    他转过身,脸上堆起标准的职业假笑:“谢阁老,您有什么吩咐?”

    谢重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围的文武百官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往这边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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