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1/3)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

    天佑三年。

    宋青听友人介绍, 说扬州重新开了科举,要以文取士,遴选官吏。长安的科举都已经断了几年了,广大寒门的路也一绝多载, 难得有安身立命的机会, 宋青立刻收拾了行囊, 拜别父母, 来扬州参考。

    他一进入扬州地界, 便觉得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 只看到城外船只挨挨挤挤, 桅杆如林,渡口上人挨着人,许多货郎担着竹筐做生意,茶馆、脚店、客栈旗帜招展, 热闹非凡,甚至有许多妙龄女子帷帽也不带, 三三两两在城外拈花买粉。

    宋青大为震惊,城里便罢了,这可是郊外, 竟有女眷敢单独出门?他背着书箱,眼花缭乱,磕磕绊绊往前走。旁边河道上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货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船不停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 几艘小船如游鱼一般穿梭在大船之间, 仰着头询问粮价。船上的汉子报了个数,小船立刻道:“贵了贵了,曹记粮号也是江南运来的粳米, 斗米只要一百四十文。”

    “咄!怪事!”粮船主人气得不轻,抓了一把米走到船头,说,“我们这可是苏湖的粳米,蒸熟了粒粒香甜,肥白如玉!瞧瞧我们的品相,这色泽,这香气,他们是从哪里收的米,哪能和我家的比!”

    小船接过米瞧了瞧,道:“成色确实不错。小兄弟,我观你年少,应当是第一次出门做生意。我予你个方便,扬州第一楼玉庄正在收米,他们楼可阔气,凭你家的成色,报价一百六十文应当不成问题,有多少收多少。我带你去玉庄,交易做成之后,你给我一贯间钱,如何?”

    粮船主人有些犹豫,小船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自己押船做买卖。他嫌间钱贵,但他人生地不熟,又确实需要门路,他怀疑道:“一贯间钱太多了,若能做成还好,若做不成,一贯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嚯,郎君,我日日在河上讨生活,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商船,眼睛毒着呢。你这一船,少说四百石,要是这笔买卖做成了,回程你得用船拉着铜板走,还在乎我这一贯?你现在拉到玉庄,去了就直接卸船,他们那边有自己的脚夫,你连脚钱都省了,当即便能结款。省钱又省事,郎君何必在意这点小钱!”

    粮船主人已经动心了,但还是犹豫:“你说得玄乎,我们这一船可不是小数目,这么多米,哪家酒楼能全收!”

    “嚯!”小船船夫闻言大笑,河上许多人,甚至岸边的小娘子也都掩唇轻笑。小船船夫道:“郎君,你这话就说错了,莫说四百石,就是千石万石,玉庄都吃得下。你可知,玉庄是谁开的?”

    粮船主人不明所以,被众人的反应勾起了好奇:“是谁?”

    小船船夫对着扬州城拱了拱手,道:“那可是扬州乃至淮南的首富。三年前,扬州斗米千文,再往前一年,纵有万贯家财也换不得一夜安生、一顿饱饭,扬州被围城半年,城中狗肉都比人肉贵。是她杀了贺阙、蔡麟,废除贺蔡当政期间的苛政,散尽节度使府家私给百姓,并亲自带人上山伐木采石,囤兵垦田,连免三年赋税,扬州才慢慢缓过气来,有了今日繁荣。”

    粮船主人惊讶:“连免三年赋税?听说扬州驻兵十万,沿河有兵护航,若是买卖人在淮南界内被劫了,只管报官,扬州定会出兵帮苦主剿匪追货,全额赔偿货款,我这才敢来扬州。若不收赋税,这十万兵怎么养得起?”

    “所以才有了玉庄。”小船船夫道,“玉庄和寻常酒楼不一样,真真是喧阗达旦,金粉流香,教人进去了就迈不动腿,连东南西北都忘了。少东家,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带你去玉庄开开眼界,保管你不后悔!”

    粮船主人和小船讨价还价成功,小船在前引路,大船紧跟在后,一前一后朝巍然矗立的扬州城驶去。

    宋青在河边听完了全程,震惊不已,然而两旁的人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宋青在岸边一众泊船中找了个看着就瘦弱贫苦的老伯,问:“老伯,刚才那两人的话,可是真的?”

    小船上老伯正扣着箬笠歇息,听到有人问话,他徐徐转过身来,抬了抬帽子,见是一个生脸书生,了然道:“你是来扬州参加科举的吧?”

    宋青意外:“正是。老伯如何得知?”

    老伯见来生意了,拍了拍手起身:“近日来扬州的年轻郎君,不是赴考的,就是来提亲的。见多了,一猜便知。郎君坐稳了,我送你进城。”

    宋青心道这个老伯真是精明,他只是问个话,老伯便自顾自要送他进城。但年纪这么大了还出来揽客,可见生活不易,宋青有心照顾他生意,没有计较,摇摇晃晃上了船:“老伯,你这小船看着年岁久了,稳当吗?可别把我栽到水里。”

    老伯看着干瘦,手脚却颇有劲,手臂一摆便远远窜离岸边,笑道:“老汉在水上讨了一辈子生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最稳当不过了。”

    宋青心道这个老伯真会自吹自擂,他好心地没有拆穿,侧坐在船上,看着一路风景,叹道:“扬州风物,果然和别处不同。这么多女子在街上抛头露面,无论梳妇人发髻的还是闺阁发髻的,都不戴帷帽。”

    老伯摇着橹,道:“当年重建扬州,男人们在连年征战中死了许多,是女人冒着风雪扛石头、扛木材,硬生生扛起了这座城池。可以说,如今的扬州是在女人肩膀上重建起来的。战后百业凋敝,城主张榜招贤,不拘男女,连节度使府的书吏幕僚,女子亦能应募。一时巾帼竞起,能人辈出,女将军、女掌柜、女文书、女摊主、女绣娘、女船工……大量女人走出闺阁,出门做事,也正是她们,撑起了扬州今日的繁荣。”

    宋青惊讶问:“连未出阁的女子,也出来抛头露面?”

    老伯嗤了一声:“什么叫抛头露面?大家都长着一样的鼻子眼睛,一样有手有脚,女人怎么就不能出门了?”

    说话间,他们已驶入扬州。扬州如今取消了夜禁,也取消了市坊界限,集市绕着居民区而建,沿河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果真如老伯所说,街上有许多女人,开店的、逛街的、叫卖的,都大大方方露着脸,好不热闹。

    宋青一时看呆了,问:“那她们如何说亲呢?夫家不会指点吗?”

    “那时候吃饭都有上顿没下顿的,还讲究这套的迂腐人家,活该他饿死!城主改了律法,允许女人自立门户;允许寡妇自行改嫁,无需经过男方族人同意,资产从己;家中无儿子的,无论有没有招赘,女儿都可自行继承。如今扬州娶妇,都争相求娶有家资、有手艺的娘子呢!甚至男女双方看对了,男方直接搬到女方家里的,也比比皆是。”

    “啊?”宋青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越发震惊,“那不就是入赘吗?”

    老伯耸耸肩,道:“你若觉得入赘,便是入赘。若不觉得,便是夫妇举案齐眉,独立门户,自由自在。”

    旁边的船听到他们说话,船夫扭头笑问:“郎君刚来扬州吧?”

    宋青不觉警觉:“为什么这么说?”

    船夫摇着橹笑道:“听郎君说话,一听就是还没见过我们扬州那几位女将军、女官人的风采。不说远的,就说江南吴王,六月写婚书送来扬州,想求娶我们城主。我们城主拒了,说是家中独女,不外嫁,只招赘。结果你猜怎么着?前几日吴王又送来婚书,说金陵和扬州一衣带水,入赘来扬州亦无不可。”

    说起这个,大家都来劲了,一时河上的人纷纷搭话:“城主又会挣钱又能打仗,能文能武,还长得貌美如花,能进她家的门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便是入赘又何妨?反正家里无长辈,什么事都夫妻两人做主,家业也全留给自己的子嗣,不比守着长子嫡孙的名,困在大家族里伺候隔了肚皮的叔伯兄弟强多了?”

    宋青读儒家圣贤书长大,满脑子三纲五常、尊卑有序,他不理解扬州的风气怎么这样,不忿道:“男儿当顶天立地、建功立业,在别人屋檐下寄居,岂不是短了志气!”

    船夫们哄笑,连一个船客也忍不住道:“志气、面子都是虚的,实惠才是真的。再说,赘去妻家,也没人拦着你建功立业呀。”

    “连孩子都要跟他人姓,谈何志气!”

    “嚯。”船夫朝着前方努努嘴,道,“我们城主来历可不一般,能跟着她姓,被窝里偷摸乐吧!三纲五常、天地君亲师这类话都是上面人写了,骗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没见着梁王、吴王都频频送信,想求娶我们城主吗?他们能打下基业,自立为王,莫非他们都是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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