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东方既白 天子不仁(1/3)

    东方既白 天子不仁,

    山间日暮, 倦鸟归林,夕阳洒在深红浅碧的林子上,像一幅灼灼燃烧的水墨画。

    唐嘉玉一路走来,见此地工事齐整, 岗哨分明, 各司其职。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 大人们扛着锄头, 刚从后山回来, 守卫和村民见了相互问好, 可见都是熟识的。

    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看着倒比洛阳军营井井有条多了。

    白鹤泽在旁边介绍道:“此处原本是一个山寨,可惜因为战乱,寨子败落了。老夫行至此处, 见此地前有运河之利,后倚都梁之固,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咽喉之地, 便带领百姓在此落脚,重修工事,开垦荒田。只是收成非一朝一夕之功,冬天怎么过, 还是令人发愁呐。”

    唐嘉玉注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从进寨门后就一直盯着她。唐嘉玉以为小女孩饿了,解下自己的干粮袋,对她招手:“给你, 里面有饼。”

    小女孩藏在树后,唐嘉玉耐心地说了几遍,她才蹭过来,一把抢过袋子,扭头就跑。

    白鹤泽替小女孩道歉:“她受过惊吓,举止无状,娘子恕罪。”

    唐嘉玉再不争气也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置气,道:“无妨。白伯可知如今扬州是什么情况?”

    “听纪斐说,娘子要去扬州寻人?”白鹤泽道,“老夫屋里有舆图,进里面说吧。”

    唐嘉玉和白鹤泽进里面议事,其余人在外面忙活。纪斐出门一趟,带了好几车粮草回来,孩子们围在粮车旁边,兴奋得不得了。温慧用力弹了为首男孩一个脑瓜崩:“小五,你又逃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叫小五的男孩捂着额头嚷嚷:“不是我!是将军说今日有贵客来,学堂放假一日。”

    温慧还要打他,被纪斐拦住。纪斐从腰上解下一柄刀,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我从外面得来一柄刀,谁想要?”

    孩子们争先恐后伸手:“我要,我要!”

    “帮我把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谁搬得最多,这把刀就给谁!”

    男孩子们一拥而上,你争我抢地搬粮袋。纪斐对孟小鱼几人挥了挥手,问:“你们不想要吗?”

    孟小鱼蠢蠢欲动,回头看孟婶。孟婶犹豫,说:“我们搬进来本就够麻烦人了,怎么好拿人家的东西。”

    “没事。”纪斐走过来,将孟小鱼牵走,“大家都是一样讨活路的老百姓,分什么你我?淮南多河,过两天去河上打渔,还得叔婶教我们呢。”

    有了纪斐这句话,孟婶忐忑的心情和缓很多,没再拦着孟小鱼。在孟小鱼的带动下,湋川里的孩子也加入搬粮袋的队伍中,没一会孩子们就打成一片。温慧看着不好说话,其实面冷心热,走过来对孟婶等人道:“寨子里还有空房子,我带你们去。”

    如纪斐所说,寨子里都是讨活路的老百姓,有逃饥荒的,有逃兵乱的,孟婶原来觉得他们是外地人,结果一问才知,许多人自己或祖上都是从外地逃来的。大家各自说了遭遇,都是一般命苦之人,越说越近,不消多时就亲如一家了。

    屋里,唐嘉玉推开窗,见湋川里大人和小孩各忙各的,和寨中原住民相处融洽,也安了心。唐嘉玉对白鹤泽说道:“白伯庇佑这么多百姓,尤为可贵的是无偿庇佑妇孺,不似其他人那般只要青壮,居功至伟。”

    白鹤泽挥手:“娘子将一村人从渭北千里迢迢带至淮南,才叫仁心义举。那日没吓到娘子吧?此事怪我,这个主意是老夫提议的,纪斐不愿意让我为难,才应承下来。枉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最后却行如此强人勾当,实在有愧圣贤呐。”

    “读圣贤书是为生民立命,白伯和纪斐此举全是为了百姓,何错之有?我相信以白伯和纪斐的品行,但凡还有办法,都不会行此下策。”唐嘉玉道,“何况,要不是纪斐拦船,我如何能找到你们?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白鹤泽叹道:“娘子说的是,老夫沉浮半生,竟还不如娘子通透,惭愧啊!”

    再这样说下去,倒像互吹互擂了。唐嘉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指着淮南道舆图问:“这份舆图,可否暂借与我一会?”

    白鹤泽不假思索:“自然,娘子请便。”

    唐嘉玉将舆图收起,徐徐道:“白伯这里屯田扎寨,庇佑妇孺,必然会招致其他藩镇嫉恨。白伯可想好以后怎么办?”

    白鹤泽长叹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乱象,原本我觉得是宦官作乱,只要杀了宦官就好了;后来我以为是神策军无能,才让圣上不得不倚重小人,只要练兵强军就好了;最后我终于明白,暴政横行,非圣人不能管,而是他不想管呐!如今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里,非人力所能回天,要想改变这一切,唯有破旧立新,重建天地。”

    话是没错,但想做成,谈何容易?唐嘉玉问:“白伯,你们有多少人手?”

    “如今寨里男丁约五百人,妇孺四百二十人,老人一百五十七人。”

    唐嘉玉听着这个比例,深深皱眉:“要想自立门户,得有大量兵员,五百人能成什么事?”

    “没有粮草,养活不起呐。”白鹤泽无奈道,“来投奔我们的人倒是很多,但粮草不足,养活不起这么多人。要是招大量青壮男丁进来,我怕他们聚起来闹事,所以前来投奔的老人小孩都收了,壮丁酌情收。如今寨子里的男丁大多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的家眷孩子都在寨子里,就不怕他们滋事。”

    这样做可以保证安全,但弊端也很明显,势力很难壮大。没有粮,就养不起兵;但没有兵,就占不了更大的地盘,无法种出粮食,如此形成一个死循环。

    所以难怪纪斐带队出去抢粮,白鹤泽如今有声望,却无粮草,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解决了粮草,才谈得上招兵买马。

    唐嘉玉能理解,但依然不赞同,她道:“我知白伯心系百姓,但劫商船,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策。虽然商人逐利,谈不上忠诚,但这群人南来北往,消息最是灵通。未来无论打仗还是重建城镇,都要靠他们运送物资,繁荣经济。如今白伯觉得粮最重要,等之后就会明白,一国之计,钱最重要。有了钱,万事都好谈,没有钱,处处掣肘,多好的政令都推行不下去。农税关系着万民生计,不能重,能征的唯有商税。商人得罪不起呐!”

    白鹤泽当过文官,当过武将,却没和商人打过交道,不懂民生经济。他不解道:“这个时候来淮南的商人,都是利欲熏心的奸商,和他们有什么好话说!”

    “话虽如此,但事却不能这样干。”唐嘉玉道,“商人不辞千里,都是为了赚钱。这里赚钱分两层,一是指此地有钱可赚,二是指他未来的钱,也可以有多少带走多少。白伯打劫沿途商船,短期看是得了钱粮,但长期来看,以后还有谁敢来你的地盘上做生意?长此以往,岂不是失了信用,损失更多?”

    白鹤泽怔忪良久,恍然大悟,起身对唐嘉玉行礼:“听娘子一言,胜读十年书。老夫惭愧!”

    唐嘉玉赶紧扶白鹤泽起来:“白伯这是做什么?您是将军,待兵如子,赏罚分明,身先士卒,这些是我永远做不到的,是我该向您请教。”

    白鹤泽不肯起,忽然正了色,执着对唐嘉玉行礼道:“不知娘子日后有何打算?”

    唐嘉玉眉目微沉,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问:“将军此言何意?”

    “臣和纪斐一路走来,看到太多乱象。诸路节帅,各怀异心,民间义军,多是鸡鸣狗盗之辈。淮南乃一国赋税所出,岂能交到这群人手里?朝廷斥齐兴公主为假冒,其罪滔天;民间却感其忠义,洛阳多地都编了歌谣,传唱齐兴公主杀太监、赴龙门的事迹,民心可见一斑。泗州尚且易子而食,而扬州围城半年,惨状更甚。若娘子以齐兴公主之名,举义高呼,从者必云集。臣与纪斐愿辅佐娘子,重建淮南,斗米千文之灾,不能再继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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