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秋江浪白 八月寒苇花(1/3)

    秋江浪白 八月寒苇花

    湋川里虽然偏僻, 但也瞒不过当地官府。官兵封锁了路口,挨家挨户搜家。师爷引着刘三,停在周伯屋前,恭敬道:“将军, 这就是最后一家了。”

    刘三瞥了眼后面的木屋, 目光落在周伯身上。周伯两手交握, 缩着脖子, 身子微微发颤。感受到刘三的视线,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道:“军爷, 草民在村里住了五十来年了,一直老实本分,这几位官爷都是知道的。草民家中无丁无财,唯有一位老妻, 盲了眼,受不得惊吓, 还望各位爷高抬贵手!”

    “少废话!”师爷趾高气扬道,“晋王遭遇土匪,在扶风境内遇难, 我等奉县令大人和河东节度使之令,肃清匪徒,根除祸患。搜村是县令大人的意思,识趣点就让开, 别挡着爷办差!”

    说着, 官兵推开周伯,横冲直撞往屋里闯,随意掀翻家里的物什, 搜完就随手扔在地上。周伯追在后面,连声道:“官爷,家里只有老妻,她眼睛看不见,求求官爷轻些!”

    周伯低声下气的哀求,混着砰砰咚咚的翻找声、官差吆五喝六的呼喊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唐嘉玉身体伏低,和孙先生藏在芦苇荡里,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

    亲兵走到刘三身边,低声说:“将军,屋里都搜遍了,没发现画像上的女子。但旁边有一间新房,里面放着日用的东西,屋里却没人。”

    刘三眉峰挑了一下,看向旁边那间木屋,问:“这间房是做什么的?”

    周伯心头猛地一跳,强装自然回道:“这是草民儿子的婚房,自从他被征入伍、儿媳去世,就一直空着。”

    刘三看了看,忽然大步穿过篱笆,用力推开门。他目光扫过屋子,突然注意到床上的针线篓,拿起来看了看,问:“既然一直空着,怎么会有针线?”

    周伯一时语塞:“这……”

    周伯拼命想找补,但越着急,越露了形迹。刘三审视着周伯,渐生怀疑,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回大人,这是民妇的。”

    众人一起回头,周婆婆摸索着从篱笆后走过来,颤颤巍巍道:“老婆子思儿心切,经常在这间房里待着,就像老二还在家里一样。这针线篓是我白天拿来的,里面放着麻线,想着给老头子补补衣裳。”

    刘三低头看了眼,篓里确实是些粗布麻线,灰扑扑的,但凡有点家底的人都看不上眼。刘三问:“你不是瞎了眼吗,怎么还能缝衣服?”

    “回官爷的话,老婆子这眼睛是后天坏的,日头强时模模糊糊能瞅见个影子,夜里就全瞎了。精细活儿做不了,补补衣裳倒也够用。”

    刘三在屋里翻看了一遍,箱笼里虽有些日用物什,但都是渔民才用的粗陋东西,节度使要找的可是宫里出来的贵人,如何用得惯这些?

    刘三渐渐放下了心,问:“最近村里可来过生人?”

    周伯连忙摇头:“未曾见过。我们村偏僻,又穷,哪会有人来?”

    刘三问师爷:“村里这就都搜完了?”

    师爷连忙谄媚道:“是。将军还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让他们办!”

    刘三将箩筐扔下,嫌弃地拍了拍手,大步出门:“看来不在这里,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师爷忙不迭应下:“小人遵命!”

    一群官差簇拥在刘三身后,呼啦啦往外走。周伯暗暗松了口气,他握了握周婆婆的手,随后追出去,讨好地跟在后面送客:“官爷辛苦了,官爷慢走。”

    刘三刚出门,迎面跑来一个士兵,抱拳对刘三道:“将军,村西偏僻处发现一间屋子,里面没人,但床上被褥是温的,像是人刚离去不久。属下还在屋里找到了这个。”

    士兵拿出一沓纸稿,刘三接过,一一翻看,狐疑道:“长安小报……村里怎么会有这个?”

    邸报虽然是官方文件,禁止私自传抄,但官府每日进出这么多文书,哪能面面俱到?因此一直有邸报流传出来,各大书坊有专人整理,撰成时文后刊印,民间谓之小报。边关战况、官员调动、朝廷内幕……官报不敢登的,小报上都有。

    但这样一沓小报出现在小渔村里,就显得很不寻常了。刘三翻到最后,报堆里夹杂着一篇诗稿,落款为“孙思勉”。

    “孙思勉?”刘三皱眉,“这是何人?”

    师爷听到,大喜过望。好啊,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将孙思勉扯进来定罪,这厮还自己往枪口上撞!师爷立即道:“将军,此人正是前几年题反诗的逆贼,被刺史申饬后,他怀恨在心。定是他和土匪勾结,图谋不轨,得知将军前来剿匪后连夜跑了!”

    师爷转向周伯,霎间变了脸色,厉声呵道:“好啊,你们果然窝藏反贼,说,孙思勉去哪里了!”

    周伯被吓得浑身一抖,眼看就要将这群煞星送走了,没想到在孙先生这里出了岔子,周伯心情乍松又乍紧,脸上不由露出慌乱,结结巴巴道:“草民……草民不知道。”

    周伯慌得太明显,引得刘三也停下脚步,回头打量,面露疑色。师爷步步紧逼,甚至带着点兴奋,道:“包庇反贼乃是死罪,县令爷仁慈,老实把人交出来,县令既往不咎,还重重有赏。要是你们不识抬举,按律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今夜村里无人能安睡,其他人也聚在路口,远远看着动静。周伯连连摆手:“草民真不知道。”

    “还死不悔改。”师爷冷笑一声,道,“给我搜!他们是反贼同党,说不定也是土匪,不必对他们心慈手软。”

    官兵就等着这句话,一旦得了令,他们便冲进村民家中,大肆劫掠,搜刮勒索。村子里立刻乱成一团,哭声、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哀声震天,惨不忍闻。

    唐嘉玉躲在船上,紧紧皱着眉。这时船忽然动了,和官兵打砸声相比,船行进的声音几不可闻。孙先生用力摇橹,低声道:“沿着这条水道,一直往东走,可以去武功。你出去后找地方躲好,别想着找李昭戟,等着他来找你。记得,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出来。”

    唐嘉玉盯着孙先生:“那你呢?”

    “我?”孙先生自嘲地笑了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村民帮了我很多,我不能连累他们。”

    “你赤手空拳,手无缚鸡之力,还瘸了一条腿,对上那些官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你回去是送死!”

    “那还能怎么办?”孙先生道,“难道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他们祸害乡里吗?渔民靠天吃饭,日子本就紧巴,被他们这一抢,不知多少人要活不下去。”

    秋日夜里凉意渐浓,一阵夜风吹过,芦苇丛被吹得瑟瑟作响。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隐时现,时明时暗,不凑到近处,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水泽,哪里是地面。唐嘉玉扫过芦苇荡,忽然问:“孙先生,你运气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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