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意忘归(2/2)
这?发问实在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着痕迹看?了看?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青年人,与先帝确实隐约有两分?神似,但?在场之中,最与先帝相似的?……最有帝王之相的?……还是?商矜。
终于,有人接过了话茬。
姜回庭此时轻笑:“看?来诸位大人对帝子身?份再无疑问?”
在这?个时候,林施琅却忽然对着她微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素来不苟言笑,以?至于他笑起来实在是?个稀罕事。女?官避世多年,却不知道这?件事,但?莫名地,她心忽然很快跳了一下,急促如骤乱的?鼓点。
满堂高官贵胄,她的?身?份在其中实在是?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幼主非天家血脉……
谁能说林施琅这?番话没有私心在里面呢?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沉默太过,令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即使宸妃没有要求,但?她心甘情愿将?这?一生韶华付出,哪怕是?空等。
先帝恩赐她们可以?离宫归乡,她却执意留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那个亲手被她与娘娘送出宫的?孩子一旦回来有所凭信。
只有当年感念先帝赏识而甘心为幼主呕心沥血的?念头从未动摇过,也从未被忘记过。
“既然李大人刚刚说此事也是?家事,敢问清河公主如何看??”姜回庭不答,忽然问道。
“天子血脉一事并?无实证,何况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听姜大人一面之词。”
“小皇子病重,娘娘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日?夜寝食难安。后来娘娘忧惧小皇子命格与皇宫相冲撞,才万般无奈将?小皇子秘密送出宫——”
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被吐露出口的?一瞬间?,她长久地舒了一口气。
如果他不对清河公主发难,那才叫人奇怪。
可惜这?次恐怕难以?如他所愿。
他还是?护着小皇帝,毕竟这?么多年的?付出也不是?假的?。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姜回庭有点自嘲地想。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不光彩,百官也不想知道这?么多,今夜本以?为已经?揭过,没想到还没有结束。
“不如从长计议。”一位宗室郡王犹豫良久,道。
恐怕是?不得安眠之夜了……
姜回庭今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实在令人为难。
可是?现如今这?样的?意志之上也忽然覆上了一层迷雾。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权势在手,商矜终究会低头的?。
李枕书面不改色。
宗室郡王却犹豫不敢答了,这?等场合,该说话的?人却一言不发,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无权无势,空有宗室名头的?虚衔郡王来做主呢?
那其实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仿佛昨日?才发生过,又仿佛已经?是?前世一场旧梦,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面貌。他早已经?忘了先帝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从苍白嘴唇里颤抖吐出的?语句破碎成不成章法的?字符。李枕书费劲地想要想起先帝说的?那些话有何深意,是?否是?他这?么多年都误解了——但?记忆并?不眷顾他,往事溯洄,他被彻底阻隔在先帝病榻的?重重帘幕之外,听不清楚分?毫。
她微微俯首,声音平静:“宸妃娘娘待小皇子一片慈母之心,诸位大人何必恶意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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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边含了几许笑意,有种欣赏喧哗戏剧的?漫不经?心。
“你身?为宸妃心腹,她要做什么必定瞒不过你——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不过倘若你眼下从实招来,将?功折罪,或许还可从轻发落。”
此时却进退不得。
她目不斜视,姿仪从容不乱,似与昔年宸妃在世时的?风光一样,可时隔经?年,红颜不再,韶华已逝,她们这?些旧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得意。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枕书掀了掀眼皮。林施琅说这?些话分?明是?诱供,不过也隐晦暗示了宸妃私自送小皇子出宫的?事情已无实证,只要这?女?官咬死不认,就没有办法拿她怎么办。
姜回庭颔首:“李大人说的?当然有道理?,只是?姜某以?为先帝对李大人信重,李大人也不该为了自己名利得失,让先帝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吧——太子本就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当今天子血脉存疑,岂可继续执掌乾坤,岂不是?令江山社?稷蒙羞?”
先帝临终托孤,言明不论新帝如何,李枕书都要恪尽职守,辅佐君主。
视线不动声色收回,李枕书难得心绪乱如麻,今日?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掌控,令他多年来谋划布局、苦心孤诣都成了虚妄。
……可真够无情的?。
就算崔栖的?身?份被确认,但?到底给他一个什么身?份却还有待商榷——特别是?在当今天子血统存疑、崔栖身?为宸妃之子曾被先帝口谕亲封为太子的?情况下。
被问到的?商矜敛眸,神态看?起来有些倦怠:“姜大人手里不是?还有别的?证据吗?为何不拿出来堵住悠悠众口?”
她直直地看?向崔栖,眼神闪动,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想卖人情是?这?么好卖的?吗?
那这?么多年,他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宦海沉浮如李枕书,在这?剧烈的?变动面前,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女?官亦久久沉默。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眼睛。
他略显尴尬地立在人前一步。
“只是?阴差阳错,如今社?稷有主,不可轻易变动,不如先恢复其皇子身?份,上宗谱玉碟,以?告天下。其他事情再另行商议——此事说来是?国?事,但?亦是?家事。”
“从长计议什么?”姜回庭反问,他自是?不肯顺着台阶下,他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送一位没什么用的?皇子回宫。
“倘若小皇子回宫,应当有玉佩为信物。”
“………”
天子废立,起码是?不能当着群臣百官面提的?。
他要效忠的?,究竟应该是?谁?
他扯了扯嘴角,冷淡而嘲讽。
“先帝生前对宸妃诞下的?皇子尤为爱重,虽然未来得及告宗庙社?稷,但?曾亲下口谕封为太子。”是?李枕书,这?位保皇党的?头领,先帝的?托孤大臣每说一个字都格外慎重,却又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先帝血脉稀薄,若是?没有意外,本该由太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倘若宸妃当真私自将?小皇子送出宫,这?等事情虽然无旧例可循,但?涉及皇嗣,恐怕与之相关的?人一个也脱不了关系。”林施琅咬字很轻,但?不影响他话里的?震慑之意,“即使宸妃贵为天子后妃,也是?难以?宽宥的?罪责。”
………
在场各人面色各异。
他看?似在问所有人,但?其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之上懒洋洋支颌坐着的?商矜。
他想着,逡巡过全场:“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趁此机会就请帝子归位?也好慰先帝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