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1/2)

    【天启五年秋·小家宴】

    若没有与罗家的恩怨纠葛,对罗衡这个女婿,魏显昭其实并无不满之处。如今,他人虽不在了,他好歹得替这哥儿留住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因此,哪怕知晓劝说魏书婷再嫁不易,他仍是将其中的种种利弊与她细细说了一遍。

    他自己教养的女儿是何性情,他其实很了解。这姐儿随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性子,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十分坚韧。

    当初,她敢自毁容貌反对与何家结亲;现今,为了孩子,她应也能委曲求全。

    女儿的情绪悉数落入了杨连枝眼中,她清楚地看到,那些好不容易回到这姐儿眸中的点点辉芒,似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暴吸入了无底深渊,倏忽之间,消失殆尽。

    她轻轻握住女儿凉入骨髓的双手,心疼道:“你不必急着做决定,若是不愿意,我们再想旁的法子。”

    魏书婷微微掀起低垂的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魏显昭,低声道:“女儿愿听父亲安排。”说完便起身与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女儿先告辞了。”

    杨连枝轻轻颔首,温声宽慰开解了几句话,又唤墨香进来认真叮嘱:“好好陪着姐儿,让玉兰也不必如从前那般拘束着她。姐儿若是要出门散心,你先来报我。”

    墨香应了声是,便随魏书婷回了后院。

    魏子然与魏子焘这段时日一直住在钱塘莫衙营,两人时常邀昔日来往甚密的尚攸、蒯飞前来宅子里相会,所谈不过是当今朝局与边关战事,也谈朝廷禁毁书院的事。

    而魏子然却从不参与讨论,只是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着。众人因知晓他是为好友的离世而伤怀,有意要开解他,他却总是笑着说:“你们不用在意我,该如何便如何,该说什么便说什么,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几人里,除魏子然之外,蒯飞与罗衡算是交情最深的。初听闻这位同窗好友不幸身死的消息时,他也为此震惊消沉了许久,前往吴县吊唁时,更是险些儿在那人灵前哭得背过气去。

    然,他好歹能去亡者灵前吊唁吊唁,这位哥儿却连罗家家门都不能踏入一步。说起来,实在是可怜可悲。

    而想起罗家现今的日子,他也是一阵唏嘘感叹。

    “你们近来有静缘兄的消息么?”魏子然忽问了一句。

    蒯飞长叹一声,道:“罗家因万民书的事被东厂与锦衣卫的人抓到了把柄,罗教授与他那老父亲都已被押送到京城的诏狱去问罪了。他家在朝为官的,更是被罢免的罢免,被贬黜的贬黜,家业已凋零了大半。文罗两家世代姻亲,罗家如今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灾难迟早也会落到文家头上的,静缘兄现今的日子,怕也难吧。”

    “前些日子,社里聚了一回,我倒是从慧德那儿听到了一点他的消息,”尚攸忽沉声道,“他已是辞官归家了。”

    “为何?”魏子然震惊不已,“这是何时的事?”

    “是在飞白先生被枭首传边之后。”

    听言,魏子然便已猜到文卿是因何而辞官的。

    飞白先生,这位被其引之为英雄将军的熊经略,因罪身首异处,在文卿看来,应是有冤屈的。朝廷不论曲直杀害了他仰慕崇敬至今的英雄人物,甚而传首九边,他应是对这朝廷失望了,才辞官归了家。

    入京一趟,魏子然亦对这忠奸不辨、是非不分的朝廷大失所望,已是冷了科举功名的心。

    两党之争,朝中已无正人,他们怀着的那些圣贤道理、济世理想还有用武之地么?

    父亲说,大丈夫立身处世,欲成大事,须心地坦荡、能屈能伸。为家人,为百姓,为天下,要学会忍辱负重,更要有不惧身前身后骂名的觉悟。

    没几日,魏显昭便遣人将魏子然与魏子焘唤回了临安,严词厉色地责问两人:“你们两个是嫌家里遭的事还不够糟心么?焘哥儿一向是个规矩的,怎么与你大哥哥在一块儿,行事便没了分寸?是谁鼓动你在那万民书上署名的?”

    魏子焘老老实实道:“回父亲的话,是孩儿自己的意思,大哥哥并不知情。”

    魏显昭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你一人便是代表了与你们相会的那一帮子人?你倒真是仗义!”

    父亲训话,魏子焘不敢为自己辩解,唯有默默听训。

    魏显昭也不忍过分责骂他,规诫道:“你们成日里会友谈天,当知晓当今的朝局如何,该要收敛言行,好好读书,静待天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骨气,是迂腐愚蠢!这两年,你们老老实实在家读书,专心准备乡试。”

    “是!”魏子然与魏子焘异口同声道。

    魏书婷近来胃口不甚好,时常困倦得厉害,墨香照顾这姐儿的饮食起居时格外精心,又时常说些趣事笑话来逗魏书婷。

    魏书婷倒也乐意听她在耳边聒噪,但因近来在整理誊写罗衡生前的文稿,她便不愿这侍女在身边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些年,墨香跟着魏书婷学了些诗书,性情早已不是最初来魏家时那样呆蠢,还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只要这姐儿不再时常发呆流泪,能偶尔与她说笑几句,她伺候起来也顺心顺意一些,不必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

    因此,她见魏书婷已不再沉浸在悲伤里,甚而还能找些事做,她自是欢喜异常,在一旁伺候笔墨时,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魏显昭请了何家父子来家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宴客会友,并未在意,回到后院,便将何家父子来家的事在魏书婷耳边说了。

    魏书婷正在誊抄文章的笔端微微抖了抖,眼中死水一般平静,脸上亦毫无波澜,只道:“我有些困倦,要歇午觉。案头上的书稿你莫乱动,我醒了再来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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