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1/2)

    【天启四年夏·仁寿坊】

    城中为抓捕当日伙同作乱的人,百姓日夜不得安宁,百余户无辜平民之家亦被连累。一时间,城中各州县监狱里人满为患,处处可闻喊冤叫屈之声。

    那监察御史李时馨1到任后,明察暗访,辨明曲直,最终只严惩了当初带头作乱的几个罪魁祸首,其余人等接受一番规诫教训后,悉数免刑释放。

    自此,各州县监狱为之一空,城中的防守也渐次放松,陆上车马、水上船只、街上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一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井然有序与热闹繁华。

    待城中太平后,杨连枝亲身前来钱塘,与周家人见过后,当天便将薛氏与魏子焘接到了莫衙营。

    魏子焘所受之伤皆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五脏六腑,在周家人与薛氏的悉心照料下,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静静调养便有望痊愈。只因当日受伤救治得不及时,失血过多,虽是调养了这些日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且受了这场惊吓,这哥儿只要听到丁点儿声响动静,皆会于梦中被惊醒。

    城中一切恢复如故后,常有书院的同窗及友人前来探望。

    书院学子书生聚在一处,言谈间,少不得要谈一谈边关战事与各地频发的天灾兵乱,说到慷慨激昂处,有人竟悲愤得痛哭流涕。

    有同窗好友时来开怀解闷,魏子焘颇思再回书院,薛氏不放心他的身子,劝他再养些时日。魏子焘不敢忤逆,只得依从。

    这日傍晚,莫衙营宅子内送走了前来探望的少年书生,随同魏子然一道前往扬州的清泉忽风尘仆仆地进了宅子。

    他本是先回临安报了信,从薛鼎那儿听了焘哥儿的事儿,得知主母一行人皆在此处,便又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杨连枝听说他回来了,忙让将人唤到她屋里来,见面便问:“你与哥儿一同去的扬州,怎么只你回了呢?哥儿呢?老爷呢?”

    清泉道:“哥儿的船过两日才到,让我先回来与您报个平安。但因船上载了宣先生,哥儿会径直转道回临安,不在钱塘落脚;老爷在扬州与人谈了一桩生意,会迟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因听说上月城中兵乱,问家人是否平安,让小的给回个信。”

    杨连枝神色一暗,微微笑着说:“难为他还挂念着家人。你去信与他说,家人一切都好,只焘哥儿在那场兵乱里受了些伤,现今已无碍了,让他不必时时挂念家里,自己留心,早些回来。”又问,“哥儿这一趟,可有遇险?”

    清泉老实回道:“去时小有波折,但也是有惊无险,并无意外。回来的路上,亦是一路平安。”

    杨连枝这才放了心,看他一身风尘,便让他先下去吃饭歇息。而她,则又与薛氏商议着回临安的事宜去了。

    魏子然的船只于四月初八日的午后方才抵达长桥渡口,杨连枝每日皆遣了人来此望消息,听说人回来了,忙派了一行人来码头接人。

    因船上还载着在地动中坏了双腿的启蒙恩师宣韦德,魏子然又专门让四个人抬了担架将这先生送回宣家。而他也不先回家,让随行的人将船上货物卸了后,又暗中吩咐清泉将舱中晕船晕得神思不清的李屏山先送回清风园。

    仁寿坊里房屋紧凑密集,窄窄一条巷子弯弯曲曲,两旁皆是店铺,挑担摆摊的亦是将这街道挤得拥挤不堪,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不为招揽顾客,似要在此斗嗓一般。

    张家叫:“来哟!尝尝我家的祖传酥饼!这里一年四时花常开,有桃花酥、杏花酥、桂花酥,梅花酥……”

    李家喊:“卖糕啦!卖糕啦!新鲜出炉的如意糕、吉祥果,先尝后买!先尝后买!”

    宣韦德与这街坊里的许多店铺老板皆有些交情,那些人一见他被人抬进街巷,少不得要关心几句,好心慷慨的随手便送了店中吃的塞进他怀中。

    走过这热闹处,进入巷子深处,耳边方才清净。在一排排砖砌的老旧房屋院落间,宣家那座门墙皆已斑驳的两进老院子便藏于其间。

    宣家院门大开,院中有一少年正坐于院中的一棵老杨树下高声背诵着诗文。宣韦德被抬进院门,他听到动静,见了担架上的父亲,高兴得丢开手中的书册,起身迎上前:“爹你回来了!”又疑声问,“您怎么了?为何要躺着被人抬进来呢?”

    宣韦德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提醒道:“宣明,家里来了客人,娘与姊姊呢?”

    “在屋里绣花呢。”

    原来宣韦德与妻子柳氏只孕育了一对姊弟,姊姊宣微今年已年近十九,仍待字闺中;弟弟宣明不过将将七岁,虽年幼,却也晓得些事理了。

    在母亲柳氏闻声而出时,他且由着母亲引着那抬架子的人将父亲抬至屋内,自己则将魏子然引至屋内待茶。

    魏子然看他家这般朴素简陋,不欲让这家人费心招待,只让宣明给他几人一盏凉熟水解解渴便好。

    待柳氏从房内出来,他便将宣韦德双腿的伤情细细告知了这妇人。

    柳氏一听丈夫的腿已医不好,犹如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凉水,浑身冰凉凉的,哽咽着问:“真就医不好了么?他这腿真伤得这般重?”

    魏子然神色凄然地点头,悲声道:“先生这腿是被屋顶的房梁砸断了,又被困在地下三两日方被发现,救他出废墟时又让双腿受了苦,大夫说膝盖处的骨头已碎了,接不回去了,要截肢。”

    “截肢?”柳氏吓得脸色惨白,“这样……截了他的腿,他还能活么?”

    “截了还有机会活着,不截……”想起这些日子照料这位先生时的情景,魏子然心有余悸,叹息着,“不截,先生断腿处的伤毒会蔓延至全身,那时就真的再无回生的可能了。此事重大,家父与我不敢擅自做决定,便将先生带回来了,请您定夺。若您决定截,我会替先生找来好的医生大夫的,钱财的事,也不必费心。”

    柳氏一时拿不定主意,抬手擦着不知何时溢出眼眶的泪水,犹豫不定:“这事不是我一人能做主的,这腿是他的,我得问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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