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1/1)

    张魏东亲自去看了火,将烧水的炉火调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状态,保证蒸汽持续而均匀地上涌。

    蒸笼被放进锅里,盖上盖。

    张柏没有离开,就站在锅边,微微侧耳听着蒸汽的声音,偶尔透过竹盖的缝隙看看里面的情况。

    他没有看表,全凭感觉。

    大约八分钟后,他轻声说:“好了。”

    蒸笼被端出。

    掀开盖,一股纯粹的的糯米香气弥漫开来。

    蒸好的米糕呈现出均匀的乳白色,表面平整光滑,没有大气泡。

    “要趁热。”张柏说着,用一把薄而锋利的铜刀,沿着蒸笼边缘小心地将整块米糕剥离,然后动作又快又均匀地将其分割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整齐小方块。

    他的动作快而准,几乎没有犹豫。

    另一边,张魏东已经按照张柏之前的描述,重新处理了一点那种老陈皮。

    只用最外层薄皮,碾成几乎看不见的茸。

    张柏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了最关键的步骤。

    包制。

    他没有用模具,也没有用任何辅助工具,就纯用手。

    他先取一小块温热软糯的米糕块,在掌心用极轻柔的力道按压成薄厚均匀的圆片,边缘比中间略薄。再用一根细竹签,挑起一小团他自己炒制的红豆沙,不多不少,正好是米皮能完美包裹而不露馅的量。

    他将豆沙放在米皮中心,手指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柔力道,从四周慢慢向上收拢、捏合。

    整个过程异常安静,他的呼吸都似乎放轻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与那柔软材料接触的微小触感上。

    他包得很慢。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个团子的大小和形状都几乎一模一样。

    圆润小巧,收口处光滑平整,看不到多余的褶皱。

    而且他特意将团子做得比寻常款式小了一圈,大约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正是李静描述的刚好一口的大小。

    红豆沙的香气混合着糯米皮温软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张魏东和钱子玉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他们注意到,张柏在操作时,整个人的状态和之前他们试验时完全不同。

    没有紧绷,没有焦虑,没有一定要成功的压迫感。

    他只是在做,全神贯注地、心无杂念地做。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眼中只有手里那正在包着的小团子。

    全部包完,不过十几个小巧的团子,躺在垫了干净湿纱布的白瓷盘里。

    张柏将它们放入一个预温过的带盖保温小盅里认真盖好。

    “这样……能保温一阵,又不会闷出水汽。”

    他低声解释。

    “来,尝尝。”张魏东深吸一口气,用竹签小心地扎起一个。

    团子触手温热,是那种带着鲜活暖意的温度。

    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外层极致软糯均匀的米皮便温柔地包裹上来,带着清新的米香。

    稍稍用力咬下,内里干爽细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陈皮回甘的红豆沙流淌出来,与米皮的清甜完美融合。

    口感层次丰富而和谐,甜度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每一种食材本身最纯净美好的味道都被最大限度地呈现出来。

    不张扬,不刺激,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心头的焦躁。

    张魏东和钱子玉细细品味着,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张魏东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结也随之散去了一些。

    “就是它了。”他声音有些沙哑,看着张柏,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种更深沉的感慨,“就是这个……感觉。干净,温和,舒适。让人吃着,心里会静下来。”

    钱子玉也用力点头,她看向张柏的目光充满了新的认识:“不仅仅是技术和配方,是那种投入的状态。张柏,你做得很好。”

    张柏被夸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又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是……是豆沙和米浆刚好合适。”

    “是你的手和心合适。”张魏东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次多亏你了。”

    接下来的半天,在张柏的主导下,他们又重复制作了两批。

    张魏东负责精选和准备最优质的当年新红豆与三年以上的老陈皮,钱子玉则在一旁精确记录下每一个看似凭感觉的步骤背后,可能的关键控制点,试图将这份难得的手感部分转化为可参考的经验。

    他们最终将这款特殊的红豆糯米团子做好了。

    寄出前苏浩泽亲笔写了一封长信,没有过多渲染制作的艰辛,而是简单地列出了大概制作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并且郑重建议李静选择一个乐乐熟悉且安静的环境,确保光线柔和。

    还有她自己的情绪尽量平稳,喂食过程也要做到不强求,不催促,哪怕只接受一点点也是好的。

    装有红豆糯米团子的保温小盅和那封长信,被仔细打包,以最快的速度寄出。

    操作间里,连日的紧张气氛终于散去。

    张魏东看着正在默默清理操作台的张柏,这个年轻人依旧沉默,但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侧脸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张柏,”张魏东走过去,语气温和,“这次你立了大功。等……等那边有了回信,无论结果如何,你爷爷那份槐花黄豆粉糯米团的心愿,咱们一起琢磨琢磨。念念信箱抽不中没关系,咱们就自己来。”

    张柏正在擦拭铜锅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张魏东。

    阳光落进他眼睛里,那里面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微微融化了一角,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幅度很大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暖风拂过,带着新叶和花朵的香气。

    炉子上那口炒过无数遍豆沙的小铜锅被擦得锃亮,安静地反射着温暖的光泽。

    新的变化

    红豆糯米团子寄出后的几天,苏氏糕点手工作坊的气氛出现一些微妙的不同。

    操作间里依旧忙碌,订单照常制作,但总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绷在每个人的心底。

    张魏东揉面时会不自觉地停顿,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待什么。

    钱子玉核对单据时,目光偶尔会落在手机屏幕上。

    连平时最活泼的学徒小雨,说话声都自觉压低了几分。

    张柏则是一切如常。

    他依旧守着角落的水池和案板,重复着淘米、磨浆、和面那些基础到近乎枯燥的步骤。

    只是在擦拭工具时似乎更用力了些,盯着手里那团洁白糯米团的眼神,仿佛能从里面看出远方某个孩子脸上的表情。

    他很少主动与人交谈,但还是有人注意到,张柏这两天偶尔会在口袋里摸一下什么。

    小雨曾经好奇地走过去偷偷瞄了一眼,是一个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保温杯的杯盖。

    张柏总是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着盖子边缘凸起的花纹,像是在汲取某种无声的安慰。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操作间里弥漫着新一批念李酥饼出炉的甜香,混合着红豆汤在灶上慢炖的醇厚暖意,是苏氏最平常的清晨光景。

    钱子玉正拿着平板电脑,核对一批新到米粉的质检报告,手机就放在操作台一角,屏幕朝下。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嗡嗡的震动声。

    钱子玉核对数据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震动的手机上。

    旁边正在指点学徒捏酥皮花纹的张魏东,也倏地停下了讲解,循声望来。

    就连角落里正低头筛着糯米粉的张柏,握着细筛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筛子里的米粉簌簌落下,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沙丘。

    是李静。

    钱子玉瞥见了来电显示的名字,心脏猛地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紧张,拿起手机时指尖竟有些微颤。

    她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抬眼看向张魏东。

    张魏东朝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鼓励,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和……担忧。

    钱子玉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点开了免提。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在了操作台中央一块干净的棉布上。

    “喂?苏师傅,钱师傅……是、是我,李静。”李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竭力压制却还是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个声音一出,顿时就让操作间里的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到那部小小的手机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柏没有转过身,但他筛粉的动作彻底停了,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微微侧着头,耳朵似乎也朝向这边。

    “李女士,您说,我们听着。”钱子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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