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3/3)

    “我原本有些担心,”秦嵬道,“但我忽然想到,幕后那位,应当也漏算了一个地方。”

    沈云屏挑眉。

    秦嵬擦着刀:“这世上并无完全不可解的毒,最多不过是解得不彻底,使得人废掉而已——可废人,毕竟不是死人!”

    沈云屏温声道:“难道洪指头不会死?”

    “他当然会,但不是现在。”秦嵬笑道,“也不是在你我眼前。”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幕后那位,这次已算狗急跳墙,只是一击毙命或许还好,偏偏洪指头现在还剩口气儿,是不是?”

    沈云屏仍旧没有说话。

    秦嵬道:“而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儿在,就永远都有操作的余地。”顿了顿,又道,“而对某些人来说,他知道的事情很多,手头可用的东西也很多,纯金的马鞍都能找到,还有什么稀世珍宝找不到呢?”

    沈云屏已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踱步过来,在秦嵬对面坐下:“你何时想到的?”

    “就是刚才。”秦嵬将刀举起,看一看刀刃,“我发现聚贤堂内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只有一位,虽也紧张,却还稳得住气。”

    “哦?”

    “幕后那位,会防备毒郎中,因此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选用了极其罕见的毒。他想必也已提前检查过毒郎中的药箱,那东西总不会比接近洪指头更难。会防备公孙世家,所以才会让洪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秦嵬悠悠道,“甚至会防备饭桶,因为这胖子肥头大耳、眼里精光直冒,显然不是个好家伙,所以甚至只允许他一人进入聚贤堂,不令裘家其他护卫跟随。”

    沈云屏无奈道:“你说便说,总夹带着骂饭桶做什么?”

    “因为我不在的这几日,他一定也在你面前夹带着骂我!”秦嵬冷冷道,“我岂能不骂回来?”

    沈云屏当做没听见这句,只幽幽道:“幕后那位,既不能光明正大地动手,又不能近身,以免引起怀疑,所以他能用的手段并不多。”

    不如说除了暗器和伏击,就只剩下毒了。

    毒最难防,因为你很难想象它究竟被下在什么地方。

    只知道毒发时,一切都晚了。

    但有一点不同,因不能近身,所以剂量和时间的把控,一定会有误差。

    就是这个误差,往往会决定生死输赢!

    而沈云屏的赌运,一向不差!

    秦嵬将刀入鞘,用刀鞘尖儿按住沈云屏不由自主揉搓的两只手。

    冰冷的刀鞘好似秦嵬身上的一部分,灵活地挑开沈云屏的十指,漫不经心地检查起对方手指上有没有多出伤口。

    “幕后那位,是个眼高于顶的。”秦嵬淡淡道,“这样的人,往往很难记住一个他从未瞧得上的人给他的一次教训。”

    沈云屏任由他摆弄自己的两只手,抚摸着他的刀鞘,微笑道:“除非,还有第二次。”

    “而且我想,”秦嵬见他白皙的手指划过自己的黑色刀鞘,舌头在口腔内顶了顶脸颊,“这一次,洪指头应当也受到了不少的教训。一个受教训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道的人,心境一定会有不小的转变。”

    聚贤堂内,只听得洪指头最后的喘气声。

    众人的脸色,甚至不比中毒的洪指头好一分!

    段贺年面如死灰,半晌,才开口道:“这究竟……”

    “且慢,”忽听一道清朗女声响起,“老郎中,我问你,没有什么‘剔骨’的毒,只有‘雪岭玉莲丹’,能不能保他性命?”

    众人循声看去,见池静波立在一旁,双手交握,面带紧张。

    雪岭玉莲丹五个字一出,连雷夫人也是惊讶:“静波,你说的可是那传闻中解百毒的雪岭派丹药?这一派早在五十年前就已消失,传闻遁入雪岭,再不出世,这一派的丹药早已难寻丁点儿,你是从何处——”

    她忽然顿住,没再问下去。

    倒是段贺年皱起眉,急问道:“静波,你真有这东西?你不通医理,切不要弄错才好。”

    “诸位不必担心,”池静波认真道,“我至少能保证,这东西的确出自雪岭一派,绝不是假货。”

    毒郎中沉声道:“我虽不知会如何,但雪岭用药一贯奇特,左右你不救他,此贼明年今日也能有一岁了,试试又如何?”

    池静波松一口气,大步上前,自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

    绳子一段,拴着一小小瓷瓶。

    毒郎中蹲下身,将只剩半口气儿的洪指头的脑袋抬起。

    洪指头脸上已没了个人样,眼球几乎凸出眼眶,骇人异常。

    池静波苦笑道:“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奇怪,我父亲因你而死,我也因你而失去亲人,可今日,我却要救你一命,只因你还不能死。”

    洪指头一动不动,也不知听见没有。

    池静波再不多言,取下瓶塞,将瓶口贴在洪指头唇边,倒出一晶莹剔透的小药丸。

    这东西也不知是如何制成,竟好似霜雪,刚落进洪指头口中便已融化,抠都抠不出来。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洪指头。

    只盼他下一秒就能拍拍屁股站起身。

    洪指头却仍耷拉着脑袋,死人一般,若非胸口还有些许起伏,众人几乎以为他死了。

    裘得索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怎么样,他——”

    话未说完,就见洪指头猛然绷直身体,昂起脑袋,“噗”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裘得索当机立断,滚去一旁,缩在雷夫人身后。

    离得近的无影派掌门被黑血浇了一头,险些一道躺地上昏死过去。

    “他这是?”段若锋也被淋了一些,却顾不得擦拭,急忙询问。

    毒郎中并不答话,只掰过洪指头的脸。

    却见这人两眼眼球充血,口鼻中血水横流,只是不多时,黑血转为红色。

    “这是活了还是要死了?”池静波问道,“他——啊!”

    一只死人一样的手拽住了池静波的胳膊。

    洪指头死死攥住池静波的胳膊,他似乎已看不到东西,右手食指胡乱地在池静波手臂上划来划去,动作混乱疯狂,令人心惊。

    在听洪指头喉中吼道:“就是这,就是这!哈哈,你想不到吧?你想不到!”

    继而又嚎啕道:“呜呜,我何等人物,风光时……我本不该受这等苦……别抓我,别抓我!别恨我……人在江湖,你不死我就要死,要你死的又不是我一个……啊,啊!枫山,枫山的人在那站着,你们瞧见没?”

    他两眼已废,在池静波胳膊上乱画一通,直至被段贺年强行分开,这才两臂摆动。

    他两条手臂本就没好彻底,此刻伤口流血,洪指头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兀自在半空摆动,疯狂地吼着,叫着,又哭又笑。

    毒郎中与雷夫人合力才按下他一条手臂,把脉过后,毒郎中道:“他不会死了。”

    “真的?”裘得索喜悦道。

    毒郎中冷冷道:“他疯了!”

    裘得索脸上的喜色立即落下。

    一个疯子,难道还能说出更多事情?

    洪指头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疯,什么是死了。

    他哪还有半分善堂堂主的模样,也不见“章宽”的从容文雅,在地上扭动不停,蓬头垢面,好似在躲那些“枫山的厉鬼”和“野猪林的恶鬼”。

    裘得索心中恼怒,只恨不能给他两拳。

    却听洪指头又哭道:“我知道你冤枉,我知道……可你谢家还在啊,你儿子……你死前再不放心,如今也该放心了,哈哈,你儿子可比他儿子厉害多啦!”

    裘得索一愣。

    洪指头却更加疯癫,口中胡乱吼着,两手将几个上前按他的人抓伤。

    不等裘得索再细细分辨,段若锋便一下劈在洪指头后脖颈。

    洪指头登时瘫软,昏死过去。

    段若锋握着剑,看着洪指头,哑声道:“风光的时候,想过死,想过活,是不是从没有想过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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