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3)

    悲伤有时候并不需要嚎啕大哭,就像喜悦有时候也不需要擂鼓喧天一般。

    因为悲伤和喜悦,总有不能宣之于众的时候。

    为不引起别院内其他人的注意,他四个哭的声音很小。

    而喜悦和激动,也都从彼此的手臂和交握的力道上显示出来。

    沈云屏的担忧和惶惶,在朋友们滚烫的眼泪落下时,就烟消云散。

    他已不用去在意自己如何才能像谢翎。

    因为在三乞儿这里,沈云屏和谢翎本就是一样的。

    四个人,四双手,八个拳头,像孩子一样因控制不住情绪,需要锤、掐和推搡对方,从而发泄这激动与发不出声的嚎叫。

    人的情绪竟会如此没有道理,但沈云屏却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年少时险些溺死在水里,被三乞儿救起后痛骂一顿。

    等方锦谢堑得知,夫妇俩脸色苍白地各给了他两巴掌。

    亲人手足的爱,总会伴随这样惊慌过后的大巴掌。

    让你知道这个感觉和教训,让你知道你险些离开,会对他们造成怎样的痛苦和惊吓。

    但锤打过之后,他们又会心疼。

    推搡过后,又喘着气儿将人拉回去,重新勒着肩膀脖子,泪水粘在彼此身上。

    四人皆算江湖上厉害的角色,此刻却一道摔倒在地。

    顾不得什么形象,只知抱头痛哭。

    尤其是抱谢翎的头。

    沈云屏挨了一顿搓揉,为确定他脸上毒疮有没有落下毛病,饭桶和磨盘两人合力,险些将他的脸皮揪掉。

    等秦嵬动手将他从两人手里解救出来时,沈云屏的脸肿了一圈儿,头发也炸起来。

    俩人从观景台上滚下来的时候,沈云屏都没这么狼狈过。

    再看其余三位,裘得索圆胖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团,锦袍皱皱巴巴,瘸腿抻在一旁,活像个没铸造好蹬腿儿出去的四足破香炉。

    江判总令人记不清模样的脸上,此刻却生动异常,只是生动得过了头,五官挤在一处。

    因摔得太狠,她胳膊肘压在裘得索的瘸腿上,俩人一道惨叫一声。

    秦嵬已过了这两人的阶段,但双眼仍见红痕,脖子因方才混乱中被勒得太狠,此刻跟落枕一样疼得够呛。

    四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儿。

    尚未从重逢的悲喜之中回神,但互相看了看,见没一个像样的,全都如地痞乞丐一般邋遢。

    他四个跟小时候一样,因见着彼此倒霉相,而指着对方哈哈笑起来。

    等见到自己也被嘲笑,四人立时又各自变脸。

    他们坐在地上,竟一时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于是地上多了四个邋里邋遢的哑巴!

    好在裘得索拿出经商多年的本事回神,吸着鼻涕含着泪道:“谢翎,你瘦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沈云屏原本已做好要回答这两人一切问题的打算,却不想他的朋友们,问的竟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他不由看向秦嵬,却见秦大侠用眼睛余光溜了下裘得索,手上暗自用力——他半拉衣服被裘得索坐在身下,因对方体型过于庞大,竟压得抽不出来!

    “我锦衣玉食,如何不好?”沈云屏竟在这情景中找到些许荒诞的好笑,“我一直都怕你们饿死在半道,怕你们过得不好。”

    秦嵬叹口气,拍了拍裘得索的肚子给他看:“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仨总有填饱肚子的法子。”

    裘得索哼哼一声,难得没跟秦嵬这王八计较。

    江判的鼻涕眼泪都趁乱擦在了其他三人身上,此刻还算干净,哽咽着低声道:“楼里的事情本就费心费神,你手下又都是没用的东西,怎么吃好睡好?”

    “正是,真不是我说话难听,”裘得索说话难听地说道,“你楼里那些做生意的老几位,我撒尿和泥时都比他们精明。”

    他混忘了自己这些生意都是在薅谁的羊毛,沈云屏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奈何裘得索已沉浸在心疼兄弟的情绪里,兀自絮叨不停。

    秦嵬眼见他要将三人合伙坑了沈楼主的事情翻起来,当即正色道:“胡说什么?你当时分明说,自己废了老鼻子劲儿才啃下八方楼的生意!”

    谁承想江判木木道:“最早与楼里做生意时,饭桶才多大?又是什么出身?连腿上的泥都还没洗净的乞儿都斗不过的,能有什么能耐。”

    秦嵬很想说,那是因为咱仨合起伙、里应外合地在坑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很不想让跟自己睡一张床的人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坑他的。

    这跟挨朋友两拳被骂两句是两码事。

    他们四个永远是朋友,但沈云屏与他之间,又另有不同。

    “我胡说?”裘得索数落道,“那你三次登楼三次回来,哪次没跟我俩吹嘘,说八方楼里的人水平有点次,说楼主没眼光,养了群羊,就只能被薅羊毛……”

    秦嵬在沈云屏幽幽的目光里,抬脚踹了裘得索一下。

    裘得索扑上去揍他,秦嵬举起拳头,裘得索就又缩回去了。

    “你以后,”裘得索吸吸鼻子,又伤感地跟沈云屏絮叨,“若有做生意的问题,只管知会裘家。”

    江判也道:“楼里指望不上别人的事情,就让我来做,我比其他人做得要好得多。”

    沈云屏本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但都被噎进了嘴里。

    三乞儿将他当做离群了十数年的掉队的大雁,如今好容易找到,三张嘴总比他一张要问得更多。

    偏没有一句问他“怎么会进了八方楼”。

    因为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活着,很多事就都不重要了。

    因为人心生来就是偏的。

    秦嵬无奈道:“你俩也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你们简直像审犯人。”

    “你闭嘴!”裘得索道,恼怒道,“我还没怪你,你眼睛是不是没好全乎,仍瞎得瞧不清楚,同行这许久,才认出谢,”声音很自觉地低了大半,“谢翎!”

    沈云屏听不得有人拿秦嵬的眼睛说事,无奈道:“这也不能怪他——”

    秦嵬已气极反笑道:“你这瘸了条腿儿的大肚子香炉倒是眼睛好,做生意时也没见瞧出不对。”

    沈云屏又觉得说饭桶的话刺耳,剑眉倒竖:“你闭嘴!”

    秦嵬没闭嘴,江判倒是张嘴了:“我瞧你俩是如出一辙的蠢驴,一瞎一瘸,没一个顶用。”

    那两个调转矛头,讥讽道:“你一肚子坏水儿,从来不憋好屁,如今看来也是没坏到正地方,竟还有空说嘴。”

    三人分开时互相惦记,唯恐其中一个悄无声息地蹬腿死在阴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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