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5)

    一个人竟然是可以在感觉自己下沉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在上升的。

    沈云屏的脸和脖颈都好似在被成千上万的蛊虫啃食,酥麻痛痒一道袭来,就像他现在的脑子一样,在拉扯着他。

    他忽地又成了谢翎,既为惹了好朋友伤心而难过,却又因对方这赤诚的伤心而感到一种暖意。

    一阵冷风刮过,马车帘被吹得微微晃动,秦嵬剧烈咳嗽,牵连到侧腰伤口,他的咳嗽显得十分吃力。

    沈云屏立即起身将车帘拉严实,又坐至榻旁,将放得不再烫嘴的茶递给秦嵬:“待毒彻底拔除,你还要休息一段时日。”

    “大概多久?”秦嵬就着沈云屏的手喝了口茶。

    沈云屏道:“你中毒后强用内力,以至毒扩散得更多,恢复起来或许会久些。”

    秦嵬搓着自己的脸:“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好像半只脚踏进了地府大门,似乎都梦到要吃断头饭了。”

    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不由皱起眉恼怒道:“你这破嘴,怎么总是如此烦人?”

    说完被秦嵬诧异地看了一眼,顿时又觉得说得太过难听,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他这辈子做谢翎的时候从不知收敛脾气,同熊瞎子说话总是直来直去,做沈云屏的时候则一句话绕三回,跟秦嵬讲话含影射沙阴阳怪气。

    此刻两者忽然融到一处,他好似头回做人一般,忽地哪哪都不会了。

    秦嵬只觉得沈云屏脸隐在暗处似的,让他这半瞎看不出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侧腰,痛感减轻许多,果然是换了药的。

    又发现身上破布似的衣服已换了一套,不由道:“我睡得这么沉?他们给我换衣裳我也没醒?”

    “与其说是睡,你已算是晕过去了。”沈云屏见这人全没有在鬼门关徘徊一圈儿该有的恐惧,皱着眉道,“我换的,难道还要旁人给你换不成?”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沈云屏侧头看他。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觉得今天格外看不够他。

    秦嵬道:“我刚才的梦恍恍惚惚,但不知为何却还记得梦里你在摸我。”

    隔了好一会儿,沈云屏才听到自己能发出柔和的、与平时无异的声音:“你连梦到了谁都不确定,怎么确定摸你的是我?”

    秦嵬摸着脸,开始盯着烛火看。

    “你难道是扑棱蛾子?”沈云屏冷冷道,“什么时候看到火,都要黏上去盯着?”

    秦嵬的手搓着下半张脸,还是不说话。

    沈云屏现在宁可他一直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听不够的。

    手里的茶杯放在小桌上,他抬手将秦嵬遮着半张脸的手扯下,这一扯却发觉自己竟有了些年少时的脾气。

    还未来得及惊慌,就瞧见秦嵬憋笑的嘴。

    见沈云屏的脸终于又凑得离烛火近了些,秦嵬还没笑起来,就看清他瞪着自己的眼,立时咳了咳,小声道:“因为只有你会将手指拧开我的嘴唇,摸我的犬齿。”

    沈云屏的嘴唇抿起,垂下眼去。

    他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至少此刻心头的悸动,早已远超这十几年对旧友的追寻执着。

    他毕竟也是沈云屏,不再是单纯的谢翎。

    沈云屏深吸口气,故作恼怒地抽手:“你难道将我当做一个会那样摸重伤昏睡之人的人?”

    手却没能抽走。

    因为已被秦嵬反握在掌中。

    秦嵬由衷感叹道:“你找茬的本事真是一天比一天精进了!”

    沈云屏想笑,却觉得嘴角千斤重,笑不出来。

    秦嵬拇指抚摸过他掌心几道粗糙划痕,感觉得到并非利刃所伤,口子又有反复擦过的痕迹,创口让揉得稀烂,他声音放缓了些:“我昨夜拉这只手的时候,上头好像还没有这些伤。有多难办的事,恼火成这样?”

    手上伤口并未涂药,被秦嵬指尖拨弄两下,细碎地痛痒起来。

    沈云屏五指合拢,攥住他在掌中乱摸的五指,面色如常地笑了笑:“的确是难办的事,一桩天大的事。”

    秦嵬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却只看到沈云屏浮动着幽光的眼。

    见他不说下去,秦嵬知道再问也没什么意思,另问道:“这马车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沈云屏心头微松,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只道:“最近的暗楼。”顿了顿,又道,“奉春台已聚满黑白两道人马,正盟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离得最近,已派人前去羁押万枫庄园屠家弟子。”

    “那两个——”

    “那俩小子再无亲友,屠家一倒,再留在奉春台也是麻烦,你我身份暴露,万一顺着查到他二人便不好了,”沈云屏低声道,“楼里有养这样年少的孩子的地方。”

    秦嵬看着他,又想起在兰花镇时老范送出去的那一兜银子,不由笑起来。

    沈云屏怒瞪他一眼,秦嵬只好收敛几分:“想必这两日江湖上风云聚变,要闹起来了。”

    “你我的麻烦,卷进如此多人,也是值了。”沈云屏的眼中露出些许讥讽又狠戾的笑意,“消息已送来一些,我看了几份,还需筛选甄别。”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脸色始终没缓过来。

    秦嵬静静听着,看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到现在睡过觉么?”

    沈云屏顿了顿,搓把脸:“昨夜也是睡了一会儿的。”

    昨天在四处漏风的石缝里搂着高烧的秦嵬,沈云屏的确是睡了一个时辰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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