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3)
正与秦嵬的目光对上,也不知是因烛火摇晃还是别的,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好似有些晃动不清的阴影,柔软地挤在秦嵬的眸子里。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秦嵬都已明白,他俩都是要为了死人做事的。
果然,秦嵬和沈云屏人还没到茶肆前,就已看到角落里蹲着两兄弟中的哥哥。
秦嵬愣愣地看着他,沈云屏撂下这句,便一弯腰,以一股巨力将秦嵬刚得了没多久的软枕从他脑袋下头抽走了。
秦嵬心事沉沉,只好将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尽力不去多想。
“你睡了多久?竟然已练了一身汗。”沈云屏自认已算勤勉,但这几日什么时候睁眼,秦嵬几乎都是醒着的,最多只有渡风城逃出来那次才见他睡过。
笑死人了,老楼主说,你有空在这里跟两个死人说不一定能听到的话,却没空去做一些事情,来找或许真能听到你说话的活人,真是蠢笨,你要不是我朋友的孩子,要不是我的朋友少得可怜,又一下死了俩,我根本不会养你这样的蠢材。
秦嵬忽然意识到这一层——沈云屏竟然与他是一样的。
他仍抱着自己的刀,身上有层汗,头也不回地开口:“醒了?”
沈云屏微微一笑:“那就算你有些用处。”
秦嵬笑道:“两个时辰吧,见你没醒,就做些倒立俯撑一类简便活动。”说完又指着窗外,轻声道,“附近有人。”
秦嵬睁开眼苦笑道:“你半夜三更让我想与死相关的事情,难道还不准我动脑子?”
黑脸白脸的少爷们见他梗着脖子,不由笑起来,跟在他身后拐了一圈儿,果然见到了弟弟。
老楼主又说,你怎么不再多写几张给你那仨朋友?
“少爷,你以前还说过我是个有意思的人。”秦嵬叹了口气,这人阴晴不定,真难伺候。
或许是睡前说的那些话,使得他又梦到年少时在八方楼里的日子。
沈云屏已见过了太多死,要么就只剩下遥远的“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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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自己?”沈云屏略有些惊讶。
他将沈云屏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联系在一起,推测或许是沈翘雀的死另有蹊跷,沈云屏心有仇恨。又或许是其他原因。
老楼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将他气吐血的话,我又活不到那时候,对了,你别给我烧字条,我要真做了鬼,不想听你聒噪。
年少的沈云屏不搭理她,照旧烧字条。
秦大侠自觉又遭了嫌弃,只好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沈云屏觉得这声调古怪,扭头看向秦嵬。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我本奇怪你为何会在说喝酒的时候提起死,现在知道了,原来也没多大意思。”
言罢,夹着软枕回到自己床上。
她倒是说到做到,拖了几年,病入膏肓,死前除了将八方楼交给沈云屏外,只留下一句话——“我死之后,将我烧了,就像你给你爹娘烧字条一样。”
这一次两人没在路上浪费功夫,也没在主街逗留,绕路找到之前去过的茶肆附近。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感觉自己搭在榻边的小臂被拍了拍。
沈云屏声音里还带着惺忪劲儿:“怎么解决?不用,能出去,先洗漱,你一股汗味儿。”
秦嵬扫了一眼四周,对沈云屏点了点头,这孩子至少身后没跟尾巴。
他将给爹娘写得字条烧掉,老楼主沈翘雀就坐在书房的榻上,膝上盖着狼皮毯子,一边看着书一边咳嗽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现在立时吞毒药去陪他俩,也没有用,因为世上从没有人能保证死了就会团圆,否则人只需要去跳大河,就都能团圆了。
两人都没问那俩小子会不会来。
卫四地将人手分出来几个,分别从不同方向离开,让外头屠家的弟子们分神了片刻,秦嵬和沈云屏趁机出了临春居。
沈云屏也不需要他伺候,将烛灯摆在桌案中间,以免被秦嵬在这小榻上翻身时碰掉:“你别的地方或许有些意思,只对死这件事上很是无聊。”
一夜无话。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黑脸”,苦笑地配合道:“是,这位白脸的少爷叫我杀谁,我就会杀谁。”
果然也和沈云屏所说一样,屠家派来观察情况的人很好解决。
沈云屏闻言起身走至窗前,顺着秦嵬手指的几处方向看过。
沈云屏瞥他一眼,低声道:“当时,她其实花了不少功夫查过的。”
却听沈云屏又道:“既然还不能死,就多想想喝酒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能喝酒,死了就只能浇在坟头了。”
沈云屏说的是真是假?
那样出身还又穷又病的孩子,无论事儿做得到不到位,都会过来。
可能是因为穿得薄,沈云屏的手心略有些凉,让秦嵬猛一下回神,却想起手指在自己嘴上摩擦的感受。
沈云屏心头一动,还未说话,却见秦嵬已又闭上了眼。
他的话有些冰冷冷的幽默,秦嵬无声地笑了。
哥哥脸色依旧发白,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轻声道:“果子也来了,他说他的脸太招人眼,让我带二位去别处讲话。”
他声音还虚弱,语气倒是很硬气。
沈云屏狠狠立誓:你给我等着,会有我出息的时候。
“只可惜老楼主没能多查出当年事情的更多消息,否则如今你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秦嵬已将方才一瞬的情绪与眼睛一同闭合,声音也又懒散起来,好像真的有了困意。
见到“黑白脸”俩人过来,弟弟眼里闪过许多喜悦,低声道:“此地绝无外人——店家临时出门,叫我俩来看会儿店,所以才敢叫二位来此,放心,不会有别人知道。”
交情是指什么交情?难道当时沈翘雀并非是推动事情进展的势力之一?八方楼其实并未参与其中?
秦嵬愣了一瞬。
叫“果子”的弟弟习惯性地低着头,立在一户住家改建的小油坊外。
沈云屏一下跳起来,怒道,他仨没有死!
“应当是屠家的人,未必有多少武功,但很碍事,”秦嵬低声道,“等会儿得去见那俩小子,需不需要我去解决掉外头的人?”
“……”秦嵬无奈道,“我刚焐热!”
“她与谢堑方锦有些交情,不大相信当年的事情会有二人掺和,所以曾调查过一些,”沈云屏半真半假地说道,“只是派出去的人手要么无功而返,要么直接断了线,再无踪迹。”
他将手里裹着金玉刀的布包塞好,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与自己同处一室的活人身上。
果然瞧见几道人影。
他与我一样!
秦嵬正立在窗前,从一道缝隙处朝外看。
秦嵬喃喃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竟然是一样的。”
第二日天刚有亮色,沈云屏就从一场平静的梦里苏醒。
秦嵬脑中急速思索,沈翘雀认识谢叔方姨?
那小孩儿被唬了一跳,倒退一步,却又站回来:“我兄弟俩虽又穷又臭,也有些别的心思,却不会坑让我们吃了一顿饱饭、换了一身衣服的人。”
爹娘刚死那几年,沈云屏还时常能梦到他俩来找自己,沈翘雀死之后,他最多梦到以前的与她相关的事情,却从没梦到过她回魂托梦一类的情况。
沈云屏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走吧,但你要知道,这个黑脸的少爷脾气很大,比小孩子要大得多,你带得路不好、打得主意不好,他都是会杀人的。”
“我是不是已说过一次?”沈云屏戏谑地看着他,“你动脑子的动静,我听得到。”
那小子缩在角落,毫不引人注意,见到秦沈二人,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这笑里有些同路人的怜悯,也有些同路人才有的庆幸。
他说着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嵬:“因为你还不知道,一个人或许还活着这件事,能给另一个人多少指望。他不死,另一个人的指望就不会死,死已经有太多了,希望却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