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2/3)
沈云屏两脚只穿着袜子，立在破茅屋前看着秦嵬赶回来的驴车，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这破茅屋看起来更脏的地方！
秦嵬回过神儿：“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真假，只是那老头也说起断脚人，才不由联想起来。”
秦嵬将这话咀嚼一回，觉得滋味古怪，要再找补，沈云屏已捞了东西钻回茅屋。
说罢，不等公孙明再问，雷夫人已叫道：“小甲！去，将这人刚才说的都散出去。如今八方楼已消息不通畅，想要立刻人人皆知，他沈云屏不就是要借咱家的手吗？那就借给他，你即刻去办！”
秦嵬疑惑：“沈楼主？”
所以沈云屏难得没有多少挑剔，只是里衣还要穿先前那件儿，又穿好了靴子，这才抖开新买回来的外袍要套上。
秦嵬摸了摸下巴，忽然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这可不一定，”秦嵬叹道，“老范是楼里最勤恳的牛马骡子，你难道没坐过他赶的车？”
“你有两个错处，”秦嵬漫不经心地坐在车上，“其一，最近的小村里就算能买来马，也买不来马车，这大车还是我求着人家卖我的。”
屋内没有应答。
沈云屏不看骡子了，看着秦嵬，忧愁道：“你说得对，起码老范是个很懂得哄我开心的牛马，而非是个吃我的喝我的、还想过要杀我的牛马。”
而秦嵬带来的驴子也不是头好驴子！
原本打算晌午或傍晚再出渡风城，早晨出发只是放出去的幌子，也顺道叫公孙明知道知道厉害，明白秦嵬沈云屏所言非虚。
秦嵬叹了口气儿，不跟他计较，将买好的干净衣袍和靴子都丢了过去。
沈云屏捡起来，才发现是个粗糙的小瓷瓶。
雷夫人进了屋，抬手止住行礼的齐小甲，眼睛看着屋内老头。
“这世上难道真能有人，心里有很多恨，但还不做错事吗？”公孙明看着屋外天色，喃喃问道。
“还有，”雷夫人冷冷道，“将遇袭的事儿也说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这人在我公孙家。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雷芸过不去！”
却不想里边儿滚下个物件，正落在破席上。
齐小甲见他服软，神色缓和：“少家主知道就好。”
这世上敢让主人家去冒险，仆从护卫留守的，也只有公孙世家了。
沈云屏看着骡子，两眉皱起，一动不动：“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坐上骡子拉的车。”
沈云屏道：“此人不仅断脚，而且还武功不俗，否则应当不会负责多年前和现在两件凶险事，这样的人，如今武林我也想不出有谁相仿。”
乡野间买不到什么好衣服，若非秦嵬想起附近还有很小的村庄，这会儿他俩可能不仅没有骡车可坐，连衣袍都要穿脏的那套出门。
秦嵬体会了一把骂人终骂己的窝囊。
但沈云屏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嫌弃。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就算你不将尺寸告诉我，我也不会买错，”秦嵬笑道，“毕竟楼主腰、肩几尺，昨天东跑西颠下来，我也差不多有个印象了。”
“我娘叫我跟你一道去。”公孙明抖着屁股上的脚印，“快走吧，省得她等下得空，又要揍咱俩。”
他难以置信道：“我给你的钱，足够买两匹马拉的马车，你却只带了一头驴回来！”
这气味和手感都比不上沈云屏常用的药，甚至连渡风城内脂粉铺的都不如许多，他自幼就养得吃穿用度都捡好的来，从未用过这样粗糙的香膏。
这句说完，屋内屋外的人同时沉默了。
俩人肚里都考虑过杀死对方，但经历过的事情，却好像总不大对头。
这人总有很多潇洒肆意在身上，和他那有些血腥气儿的刀法不大相同。
秦嵬直起身：“沈云屏！”
沈云屏强忍着问：“其二呢？”
“不错。”秦嵬立刻借坡下骡子，“我也这么想。”
他已有预感这是什么，但还是愣愣地拔开了瓶塞。
“我见过断腿的，见过少了一只脚的，却还没见过脚只有一半的。”秦嵬笑道，“毕竟也不会有人轻易让别人看自己的脚。”
雷夫人若有所思。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条件，又是这样的一路经历，这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擦脸的东西了。
毕竟他们不仅看过对方的脚，甚至还踩过。
秦嵬头一次意识到，给自己找台阶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不要告诉我，你出去这一趟，除了这破车外就没带回别的东西。”沈云屏挤兑完人，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齐小甲微惊，见雷夫人已想到这层，不由更加恭敬：“是。”
他走到楼下，才低声道：“我这次确实是错了，还要你为我受累。”
一股桂花油味儿传来，倒在掌中，果然是寻常人家用来擦脸擦手的香膏。
“阿娘放心，此事再无旁人知晓。”公孙明道。
沈云屏听出他顺坡走的意思，不由轻笑一声：“不过，我却想起另一件如今已少有人提的事情——”
沈云屏并未对叛徒的事情多说，好似不在意真假，只道：“断脚与腿疾不同，只要伪装得当，应当不易察觉。你有什么头绪？”
所谓的“大车”也不过是加装了栏杆的板车，上头的草料都还没卸完。
因为无论是对是错，这个人都会给自己找许多借口，来堵上心里的犹豫。
“我其实一直都是知道错的。”公孙明摇了摇头，“但就像阿娘说的，仇恨上头的时候，即便知道错，也是忍不住要做的，真是可怕。”
那老头见到雷夫人，颤巍巍地起身行礼。雷夫人语气威压骇人：“你说的都是真的？有何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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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至少是个不会买错尺寸的牛马。”沈云屏接住了。
还不忘将两扇摇摇欲坠的门板给拍上。
屋内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唔”。
秦嵬哈哈笑道：“其二，这是骡子，并非驴子。”
两人对峙带来的尴尬还未散去，但秦嵬好像已不打算再在意了。
这一点沈云屏再清楚不过。
齐小甲微叹。
但此刻，他再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也看得出来秦嵬实在不是个好人！
昨夜两人光着膀子烤火，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会儿被门板隔开，秦嵬却又忽然想起沈云屏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儿了。
沈云屏看他一眼：“想不到秦大侠还能有如此本事，昨日逃命之时，还能估计一下我的腰围尺寸。”
公孙明经历了这几日的事情，神色间已与平日有了些许改变。
齐小甲深以为然，赶紧带着没用的少家主一起下楼。
齐小甲领命出门，正要松口气儿，就见公孙明也被雷夫人一脚踹出，跟他面面相觑。
好在沈楼主最擅长的就是找台阶。
雷夫人横他一眼：“我就知道，你爹那个鬼样，生不出带心眼儿的孩子。你最好指望那两个都是好心肠，以免将你耍得团团转，你还在替他俩做婚服。”
“山上规矩、事物您尽可以问我，以作考验。”老头平静道，“夫人若是还不信，我还有一本枫山传下的铸造册，上头有山主印鉴，公孙世家精通铸造，看一眼便知册中所记真伪。我徒弟带着这册子已出了城，夫人若想看，或许可以联系上八方楼。”
沈云屏的声音从破屋飘出：“你方才说，那叛徒曾说过一句‘那人脚掌是断的’。”
一个人的心里如果有很多恨，最可怕的并非明知是错还要去做，而是已分不清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