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3)

    秦嵬对记人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武功不行的他不记,做事无聊的他不记,只把刀剑当做彰显身份的手段的他不记。

    这种挑三拣四并非秦嵬故意,而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如果自幼生长在有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全无尊严的环境里,那总记太多事儿就没有意义。

    否则苦痛就会像隆冬腊月里关不紧的窗户,总有丝丝寒风趁虚而入,如影随形。

    这感觉太过没用,所以秦嵬只会记值得记的人和事儿。

    这人之所以能被他记得,是因为这人当时快死了。

    秦嵬自认不算对沈云屏说谎,因为他的确去了捉月城,只是没有提起进城后又离开,暗中前往了灵虎镇。

    他去灵虎镇自然不是为了杀段二,而是为追踪另一件牵扯江南屠家的怪事。

    碍于屠家钱多势大,许多事情就只能私下里调查。

    他从没想过段若宇也会出现在灵虎镇,也没想到不久之后,灵虎镇会成为段若宇的死地。

    就像他也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灵虎镇见到一个将死的百灵鸟。

    秦嵬发现他的时候,此人正躺在灵虎镇外一处偏僻林子的泥坑里,脸上糊满了泥和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在秦嵬上前查看时猛然伸手,攥住了秦嵬的手腕儿。

    一个快死的人能有这种力气,秦嵬相当惊讶。

    这人睁开已有些涣散的双眼看到他,竟语带吃惊地虚弱道:“是你?你怎会在此?”

    只这一句,秦嵬就知道这人已认出自己的身份。

    这本是一件愁人的事情,因为秦嵬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但眼瞧着这人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已然要死了,秦嵬也不必想方设法去堵住他的嘴。

    此人显然经历过一番厮杀,身上剑伤累累,胸膛被刺穿,呼哧呼哧地向外吐血,两眼却盯着秦嵬:“你难道……不,楼里一直盯着你……”

    若非已在弥留之际思绪不清,秦嵬知道这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自爆身份的话。

    他自与六路八方楼有了些微妙孽缘,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百灵鸟。死的见过,半死不活的也见过,甚至数次顺道救下过不少。

    秦嵬很了解这帮八方楼的暗探,能以死相搏逃走的探子,至少是个大百灵鸟。

    而这等级的百灵鸟,绝不会轻易吐露身份。

    竟然有个大百灵鸟栽在了灵虎镇,他在查什么事情,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嵬试图为这人伤口止血,只恨这人伤势太重,别说止血,连他说话似乎都已听不大清楚。

    这百灵鸟也知自己将死,不知是为了秦嵬的施救之情,还是已破罐破摔,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双眼瞪大,低声道:“要小心,他有一只脚掌是断的!”

    这话说完,攥着他手腕的劲儿便散了,慢慢垂下。

    落日余晖中,秦嵬瞥见那只手的手背上正有一个圆形的胎记。

    无论是这临死前的力道,还是他至死都没求人救命,再或是他不知所云的话,都令秦嵬记忆犹新。

    即使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如今想起,秦嵬仍记得那人胸口的剑伤。

    他当时十分确信这百灵鸟已死,否则绝不会轻易离开。

    但如今想来,当时他原本还要再检查这人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周遭却传来脚步声,秦嵬不得不抽身离开,继续追踪屠家的线索,并未再次确认对方脉搏。

    至于后来……

    戏台上杂耍艺人一声呼和,四周喝彩声响起,秦嵬从回忆中猛然回神儿,抬眼正对上沈云屏漆黑幽深的眸子。

    沈云屏不知是何时看着他的,这种无声的注视仿佛兽类盯着猎物,令人不寒而栗。

    被窥视的感觉太过清晰,秦嵬与不计其数的高手对视过,但也没有一个似沈云屏这般,好像要看进他的魂儿里。

    秦嵬不由自主开口:“在看什么?”

    沈云屏仍看着他,唇畔荡漾开一丝笑容,双眼微微弯起,柔声道:“我在看你在想些什么。”

    如果说沈云屏以前哄人的话,对秦嵬来说都算是诱惑,那现在这短短一句,对秦嵬来说就是莫名的心虚和发怵了。

    秦大侠将砰砰直跳的心往肚子里咽了咽,面儿上不动声色:“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先前曾说,这叛徒原本是被派去调查正盟相关的事情,从时间上来说,他当时追踪的正是段二,所以他应当是去过灵虎镇。”

    “不错,”范遇尘道,“他最后留下记号的地点正在那附近,这之前已说过。”

    得了准信儿,秦嵬已彻底明白,他当时在灵虎镇遇到的那个百灵鸟必是此人无疑。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百灵鸟是为段二而来,只是以为对方在调查途中遇袭,厮杀后逃跑至灵虎镇外。

    这人难道真的没死?

    秦嵬思索道:“他必定是查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这才不得不逃走。”

    “说点儿咱们没想到的。”范遇尘打断他。

    秦嵬笑了笑:“我一直奇怪,如今武林上下谁不知道我才是‘主角’,你最多不过是助纣为虐而已,可为何这几日反倒是少爷被人步步紧逼,那些顶尖儿杀手奔你而来,你的行踪也一直在暴露?”

    范遇尘一顿:“不错,刚才在铺子里那几个小子也说,黑/道那边儿甚至先传来的是少爷的行踪。”

    “你觉得与那叛徒有关?”沈云屏道。

    秦嵬不答反问:“此人叛逃之事,是否绝对保密?”

    “当然,这事儿哪能嚷嚷。”范遇尘回答。

    秦嵬慢慢道:“那这也意味着,外界并不知道调查此事的百灵鸟并未‘归巢’。暗中行事的人无论是谁,他只知道,这百灵鸟窥探到了自己的隐秘,并带着这个消息消失了。按常理推断,这百灵鸟会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主楼,上报沈云屏!

    有人认为沈云屏已得知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将他灭口。

    范遇尘也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沈云屏短暂的微讶过后,思绪却立即跟上:“他既然是调查此事,那最大可能查到的只有两点。一,杀段二的人是谁。二,段二,或者说是正盟或聚云山庄,究竟在私下里做些什么。”

    秦嵬十分认同:“第一条先不说,也没有推测的方向。只说第二条,可以推断这件事无论好坏,都必定牵扯到了正盟或段家所率领的聚云山庄。”

    沈云屏颔首。

    话说到了这个节点,秦嵬顺势道:“不知贵楼与正盟或段家有什么恩怨?否则你在事发之前,为何会如此留意那边儿的动向。”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十分敏感。”

    “人在江湖,不得不如此。”秦嵬笑道。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抬眼四下看了看。

    秦嵬心领神会,比了个“请”的姿势,带着二人穿过围着戏场看热闹的人群,绕路去下一个地方。

    “真希望你能一直有这份眼力见儿,可惜大多时候,你只对我兜里的银子暗送秋波。”沈云屏颇为遗憾。

    秦嵬愣了愣:“暗什么?”

    “说你抛媚眼儿!”范遇尘嘲讽。

    “我?”秦嵬惊讶过后只剩笑了,“难道少爷想要我的那个什么,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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