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1)

    周文远额头冒汗:“赔、赔了十两银子”

    “十两?”司尧嗤笑一声,“一条命在你们这儿就值十两?”

    “还是说,你觉得被马踩一下,断几根骨头,躺几个月,十两银子就够了?”

    “够医药费吗?够误工的损失吗?够精神损失算了,这个你们不懂。”

    周文远不说话,司尧又转向那老御史:“还有这位大人,您这弹劾的挺高尚啊。”

    “家风不正,败坏官箴?那我想问问,您家里就全是圣人?”

    “子侄仆役,就没干过一件仗势欺人、鸡鸣狗盗的事儿?”

    “要是都按您这标准,这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是不是都得回家种地去?”

    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你!强词夺理!本官家风清白,岂容你污蔑!”

    “我可没污蔑你啊。”司尧耸耸肩,“我就是假设。”

    “您看,周大人儿子踩了人,赔了十两,您觉得不行,得严惩。”

    “那要是您家子侄踩了人,您是不是也这么大义凛然,自己去刑部领板子?”

    “你!荒谬!”老御史脸涨得通红。

    “荒谬?”司尧困意似乎散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看荒谬的是你们。”

    “一个儿子犯了错,当老子的不想着怎么真正补偿受害人、管教好儿子,只想着怎么推脱责任、维护面子。”

    “另一个呢,揪着一点错处,上纲上线,引经据典,说得冠冕堂皇,好像自己多清高似的。”

    “你们在这太和殿上吵来吵去,有谁真正去问过那个被马踩了的人怎么样了?”

    “他家里人怎么样了?十两银子够不够活命?他以后还能不能干活养家?”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说白了,在你们眼里,平民百姓的命,就跟路边的草似的,踩了就踩了,赔点钱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你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官声,自己的面子,自己那套‘礼法规矩’有没有被冒犯。”

    “至于草被踩成什么样,谁在乎?”

    这话太过尖刻直白,撕开了温情脉脉的礼教面纱,露出下面血淋淋的阶级现实。

    殿内许多官员脸色都变了,有人面露惭愧,有人愠怒。

    更多人则是震惊,震惊于这人竟然敢在太和殿上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周文远面如土色,老御史指着司尧,手指发抖:“你、你竟敢在金殿之上,污蔑朝臣,藐视礼法!”

    “礼法?”

    :骂得不错

    司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礼法是用来约束强者、保护弱者的,不是让你们这些‘强者’拿来当遮羞布和欺负人的工具的。”

    “踩了人,该赔就赔,该罚就罚,该道歉就道歉,这么简单的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怎么到了你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大人这里,就变得这么复杂了?”

    “还得引经据典吵半天?”

    他越说越顺,那股被憋了一夜的邪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还有这位御史大人。”

    “您要是真这么关心‘家风’‘官箴’,我建议您别光盯着别人家那点破事。”

    “您去查查,京城那些高门大户里,有多少逼死佃户的,有多少强占民田的,有多少把丫鬟小厮不当人、随意打骂发卖的。”

    “这些事,哪一件不比纵马伤人严重?”

    “您怎么不去弹劾?是不敢,还是觉得”

    “那些人的命,更不算命?”

    这话更是捅了马蜂窝,许多出身世家大族的官员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放肆!”

    “狂妄小儿!”

    “陛下,此人胡言乱语,扰乱朝堂,请陛下治罪!”

    好几名官员出列,怒声呵斥。

    祁修衍却依旧支着下巴,看着身侧如同炸毛刺猬、一人对战群臣的司尧。

    看着他困倦的眼底燃起锐利的光,听着他用最粗俗直白却一针见血的话语,将朝堂上那些虚伪的遮羞布扯得稀烂。

    好玩。

    很好玩。

    他非但没有制止,眼底那点兴味反而越来越浓。

    司尧被群起而攻之,不但没怂,反而被激起了火气。

    他扫视着那些义愤填膺的官员,冷笑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恼羞成怒了?”

    “我说错了吗?”

    “你们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礼义廉耻,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自己心里没数吗?”

    “就许你们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哦,不对,在你们眼里,那些被欺负的,连‘百姓’都算不上,就是蝼蚁,是草芥!”

    “陛下!” 一位年纪较大的官员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

    “此子言语恶毒,挑拨君臣,污蔑士林,实乃祸国之兆,请陛下速速将其逐出金殿,严加惩处!”

    “请陛下严惩!” 又有几人附和。

    祁修衍终于动了动,他坐直身体,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倒的几人。

    又看了一眼梗着脖子、一脸“老子没错”的司尧,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都起来吧。”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司尧所言,虽言语粗直,但”

    他顿了顿,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缓缓道:“不无道理。”

    “!!!”

    满朝文武,包括司尧自己,都愣住了。

    陛下竟然

    认可了这狂徒的话?!

    “周文远。”祁修衍看向面如死灰的礼部侍郎。

    “臣、臣在!”

    “纵子行凶,御下不严,罚俸一年,其子交由京兆府,按律处置,至于苦主”

    祁修衍语气转冷,“朕会派人去查,若补偿不公,你知道后果。”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周文远磕头如捣蒜,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至于其他”祁修衍目光扫过那些脸色难看的官员,最终落在那位老御史身上。

    “王御史忧心国事,其心可嘉,不过,日后弹劾,需得证据详实,就事论事,至于家风官箴”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让所有人心头一寒:“朕觉得,司尧说的,也有些道理。”

    “众卿,不妨都回去,好好整顿一下自家门户,朕,也会派人好好看看。”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许多官员冷汗涔涔,再也不敢多看司尧一眼。

    一场风波,在祁修衍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明显的处置中,暂时平息。

    祁修衍仿佛只是看了一场还算有趣的戏,心情颇好地宣布:“无事退朝。”

    司尧则站在原地,困意被刚才那一通发泄驱散了不少。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的荒谬感。

    他看着鱼贯退出的百官,又看看身旁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的祁修衍,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祁修衍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骂得不错。”

    然后,他迈步,走向后殿,留下司尧一个人站在空旷下来的金銮殿上,对着他的背影,缓缓地、坚定地

    比了一个这个世界无人能懂的中指。

    ————

    养心殿侧殿的小膳厅,午膳时分。

    满桌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

    祁修衍坐在主位,司尧坐在下首,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的福公公与两个准备布菜的宫女和小太监。

    祁修衍可从未想过让司尧坐下吃饭的,但司尧一屁股坐下后,他也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

    司尧是真饿了,折腾一宿又站了一早上朝,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至于祁修衍和福公公还有宫女太监们的眼神,他直接视若无睹。

    拿起筷子就直奔自己看中的那碟水晶肴肉。

    筷子刚伸过去,另一双镶银的象牙筷也恰好落向同一块。

    祁修衍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司尧面不改色,手腕灵巧地一翻,筷尖精准地夹住那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肉片,快准狠地捞回自己碗里。

    然后挑衅地看了祁修衍一眼,张嘴就咬了一大口,嚼得啧啧有声。

    祁修衍:“”

    他沉默地收回筷子,转向旁边那盘清蒸鲥鱼。

    刚夹起一筷子雪白的鱼肉,司尧的筷子又像长了眼睛似的插了进来,目标明确,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

    祁修衍眉头微蹙,手腕一沉,筷子稳稳压住司尧的筷身。

    司尧挑眉,手腕发力试图挣脱。

    两人四目相对,筷子在可怜的鲥鱼上方暗暗较劲。

    :还有怎么弄死你啊

    旁边的福公公和侍膳的宫女太监们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玄影和墨刃隐在暗处,眼角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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