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1/1)

    那天早上特别冷。

    母亲咳得失去意识,血沫染红了前襟。

    父亲蹲在门口擦鞋,鞋底已经烂了。他还是反复擦。

    后来他说去工厂一趟。

    门开的时候,雾一下涌进屋里。

    小河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阵潮气。

    父亲没回来吃午饭。

    小河煮好了糊。糊冷了,凝成块。

    小河把糊热了两遍。

    母亲躺在草席上喘气,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天快黑时,小河去了工厂。

    里面很吵,铁皮棚又闷又热,机油味熏得人头疼。

    父亲工位没人,地上却有一摊血。

    有人朝角落抬了抬下巴。

    小河走过去。

    工头叉着腰,人群为小河分开一条缝。

    父亲躺在那里,头下面全是血。

    眼睛还睁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工头裤腿。

    旁边的人说,父亲想预支工钱,他老婆真的快不行了。

    他苦苦哀求,甚至下跪。

    换来的却是工头的嗤笑和拳脚——

    “癞蛤蟆娶天鹅,活该!你那痨病鬼婆娘早该死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下了狠手,父亲的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机器角上,一下就没声了。

    临死前,父亲还紧紧攥着工头裤管不松手。

    现在,工头用力踢腿。

    父亲的胳膊晃了晃,手没松开。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上前,粗暴地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

    父亲的手垂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工头掸掸裤腿,啐了一口,转身走了。人群低声议论着,散开。

    没人看地上的父亲,也没人看站在阴影里的小河。

    机器重新轰鸣起来。

    小河慢慢走过去,蹲下。

    父亲鞋底朝上,鞋边还留着今早没擦掉的一点鞋油。

    他死后,那点微薄的赔偿金,转眼就被工头和他的爪牙吞得干干净净。

    母亲

    父亲的钱没回来。父亲也没回来。

    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让母亲迅速枯萎下去。

    阿凤姐每天都会多炒一点粉。她嘴上总说“卖不完浪费”,可每次留给他们家那份,偏偏都有肉。

    后来王小河长得太快,裤脚总短一截,她就晚上坐在摊位后面,一边看锅一边替他接布边。

    福伯在茶档坐着抽烟,谁来了都感慨一句:“那家孤儿寡母,太可怜……”

    从那以后,旧堡的人见了他们,多少都会搭把手。

    半夜停水时,总有人替他们多接一桶;台风天铁皮漏雨,也有人顺手上来压块砖。

    陈阿婆进门第一句就是骂。

    “又没死,装什么活不下去!”

    她把米袋往角落一丢,累得扶着腰直喘。

    “我看她就是命贱,天天躺着等人伺候!男人死外面又不是头一回,活不起就早点滚去嫁人!”

    骂完母亲,又骂一脸木讷的小河:

    “讨债鬼一样,养这么大有什么用!”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红糖糕,已经压得有点变形了。

    她还是硬塞给他。

    后来送来的药和米,母亲再没问过是谁给的。

    她只是躺着,从天亮到天黑。

    病痛和悲伤日夜折磨,她很快连最后一点光也看不见了,双眼彻底失明。

    有时候烧糊涂了,她会缩成婴儿的姿势,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乡音。

    “爹,娘,这里好冷啊……”

    王小河怔怔听着,拿毛巾一点点擦着她脖子上的冷汗。

    那时候他已经很少哭了,只是夜里偶尔会忽然惊醒,下意识去探母亲还有没有呼吸。

    她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冷。于是他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也盖到她身上。

    他已经听不太懂母亲那些乡音了,却还是会小声回答:“不冷,妈妈,不冷……”

    后来他听说,码头有个叫金牙陈的药贩。

    有特效药,能救命。

    他站起来,像曾经的父亲一样,在空荡的破屋里翻找。

    什么也没有。

    最终,他只能掀开潮湿的草垫。

    手指碰到一点微凉。

    母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银点,江南的水光,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边那只耳钉,咬牙,用力一捻,耳针滑出。

    母亲的耳垂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右边那只……

    母亲无意识地呢喃:“爹,娘……”

    王小河的手指收回来了。

    他攥紧那点微凉的银光,硌进掌心肉里。

    转身,冲出屋门。

    码头脏得像一锅煮烂的东西。

    河水又黑又浑,拍着烂木头桩子。

    光膀子的男人后背淌着油汗,王小河从他们之间里钻过去。

    他太小了,视线永远只到别人腰间。

    湿裤腿,发黄的拖鞋,还有烟头与污水,在眼前来来回回晃。

    有人撞了他一下。

    他踉跄两步,又继续往前跑。

    没人看他。

    也没人管一个小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叔!”

    他猛地扑到药摊前。

    摊主慢吞吞抬头,嘴里金牙亮了一下。

    “药!”王小河气喘吁吁,“求你了,痨病的药!”

    “你有钱吗?”金牙陈笑着说。

    “我……有耳钉,一只够不够?”

    “可以啊。”金牙陈笑嘻嘻地掏出一个纸包,“药我拿出来了,吃下去,能把人给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那是什么耳钉呢?”

    小河把耳钉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木板上。

    那只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的手,将耳钉拿走。

    金牙陈坐在塑料椅上,慢悠悠捏着那枚耳钉。

    “江南货?旧堡那种烂地方,还有人戴这个?”

    说完,顺手揣进口袋。

    “一只就想换药?小子,再拿一只来!”

    “没了!就一只!”小河的眼泪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阿妈要死了!求求您了!”

    金牙陈笑嘻嘻地说。

    “规矩懂不懂?你求我我就给,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你阿妈要死,我老娘还要养呢。”

    “可是……你刚刚说,一只就能换……”

    金牙陈乐了。

    “我说过吗?你有证据啊!”

    有人嬉笑着,拿脚踢了踢小河的膝盖。

    “小鬼,别装傻!你阿妈都快死了,还留一只耳钉干什么?”

    小河扑过去掏金牙陈口袋:“那你还我!我不换了!”

    金牙陈一巴掌抽开他,笑得牙都露出来。

    “听见没?这小崽子!东西给了老子还想往回要!”

    周围一阵哄笑。

    小河蜷在泥地里,半天没爬起来。

    耳边全是嗡鸣,其实已经有点听不清了。

    他又从泥里爬起来,猛地扑过去:“不还我耳钉,就把药给我!”

    金牙陈被缠烦了,猛地一脚把人踹开。

    “小狗一样,真恶心!”

    他转身从旁边塑料桶里抓起一个玻璃瓶,里面液体发黄,是平时拿来通管道的东西。

    有人脸色变了:“喂——”

    可金牙陈已经直接泼了出去:“穷鬼家的痨病鬼,早死早投胎啊!”

    “滋啦——!”

    白烟瞬间炸开。

    小河猛地缩起来,甚至愣了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惨叫。

    皮肉像蜡一样开始化,雨水冲下来,带着焦黑碎皮往下流。

    周围却没人敢上前。

    只有金牙陈一边骂,一边挤开人群:“妈的,穷鬼就是麻烦。”

    小河疼得在泥里翻滚,可他还是咬牙趴在地上,一点点伸手去摸。

    终于。他摸到那个湿透的纸包。

    里面的药已经被泥泡烂了。

    他顶着满脸血水和焦肉味,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

    旧堡所有的人都吃惊地回看。

    “小河?”阿凤姐喊道,“小河!”

    小河没有回头。

    他冲进昏暗板房,膝盖一下磕在地上。

    “阿妈!药来了!”

    母亲已经瘦得几乎只剩骨头,头发湿黏黏贴在脸边,嘴里全是滚烫浑浊的气。

    她听见了声音,空掉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小河……”

    “吃药就好了。”小河虚弱地说,“阿妈,有药了,真的有药了。”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抱着母亲,用力掰开母亲牙关。把那纸包里几颗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药丸子,拼命往母亲嘴里塞。

    “吞下去就好了……”

    “阿妈,快吞啊……”

    他用破碗里的一点浑浊脏水,胡乱地灌下去。然后,紧紧盯着母亲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奇迹。

    母亲的身体在他怀里,温度一点点消失。她突然就开始剧烈咳嗽,喉咙里呛出点发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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