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尽是吃人语(3/3)

    苛政猛于虎说了几百年,难道仁人志士不知道吗?难道他的夫子们不知道吗?

    可谁也不能掌控基层。

    如今没有任何方便的消息传播渠道。皇帝要知道基层的情况,只能由基层官员自行报备。只要没有激起民乱,基层官员基本随心所欲。哪怕是御史,也不会去盯着地方官员,只想早早回京弹劾朝中重臣,对皇帝直谏。

    曹暾道:“我只负责提出问题,进谏不就是这样吗?解决问题是陛下和朝中公卿的事。陛下乃是比文景之帝还厉害的仁慈明君,朝中大臣也个个都是贤德之人,他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章衡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直觉不该如此,但曹暾这样说了,他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曹暾道:“帮我润色,润完色我就要找人拍板了。你们也快交稿。”

    三个章家兄弟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不了不了,我润色不了。”

    “此文一个字都不能更改。”

    “暾弟,你装狂疾装得太像,我学不了……哎哟!”

    章惇的脑袋被章衡和章楶一左一右伸出拳头砸了。

    曹暾兜起手,道:“那行,你们快交稿!”

    打成一团的三章:“行啦行啦,别催啦!”

    曹暾嘴角微微上弯,又很快压了下去。

    曹佑沉默地看着三章打闹,没有参与他们对文章的讨论。

    在曹琮去世后,他便很寡言了。

    狄诤先来交稿。

    曹暾看着狄诤的词,没有一首认识,好像当年他背诵南宋辛弃疾的词只是他的幻觉。

    但这些水平比自己高的词都是狄诤自己写的,他也算装都不装了,直直地往神童之路上狂奔。

    章楶看了狄诤的词,忙把自己的词撕了,要重新写。

    曹暾有些惊讶。这次有好胜欲的居然不是章惇,而是章楶?

    章衡倒是仍旧不争不抢,连诗词都写得很敷衍。

    他帮曹暾整理赋税资料,在曹暾的教化版面详细列出京城百姓该交的税费,如果有人强征,百姓该去哪里告状。

    曹暾嫌弃章衡写得太枯燥。章衡思索了一日,也学曹暾的白话文,写了一篇孝女全家被苛捐杂税逼死,她勇敢地去官府告状的故事。

    这个故事有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才子佳人剧情,孝女遇上路见不平的俏书生,书生帮孝女写状纸,带着孝女一起告状。最后二人终于绊倒了贪官污吏“转运使”,还获得了开封府尹的赏识。开封府尹收孝女为养女,嫁给了书生。书生后来考了进士当了清官,夫妻二人美美满满一辈子。

    曹暾对章衡道:“把开封府尹的名字改成包拯,以后百姓都叫他包青天。你连载个包青天断案的故事。”

    章衡先询问了何为连载,然后同意。

    其实他觉得范仲淹更好,但曹暾说是包青天更合适,虽然他不明白理由,但曹暾喜欢,他就定下包青天。

    可能因为曹暾对包拯有好感?

    章衡开了头,其余人也跟着把自己要传达的思想写进了白话小说里。

    他们的白话小说没有曹暾那么直白,还是略有些文采的,偶尔也会增加些诗词,展现写小说的人很有才气。

    总之,和《归安丘园》差不多。

    他们对自己的文章十分满意。

    章惇对着曹暾得意道:“我这次文章肯定压过你。”

    曹暾:“哦。”

    章惇生气了,按着曹暾的肩膀摇晃:“你认真点!认真和我比试!”

    曹暾闭着双眼:“哦。”

    章惇气得去抓曹暾的小发包,一副耍泼模样。

    曹佑护住曹暾,一脚把章惇踹了个大马哈。

    狄诤嘴角上翘,心道活该。

    章衡假装没看到,章楶拍手大笑。

    这几日,狄诤仍旧与曹暾来往。狄咏虽然瞒着父亲,仍旧被拘在家中,去太学也有壮仆陪同,不能前来。

    定稿、排版、刊印。

    曹暾为了避免连累他人,咬牙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个印刷工坊。

    他印好之后,除了交给常常合作的书铺贩卖,还雇佣人沿街叫卖。

    曹佑出门一趟,便摸清了京中胆敢顶着朝廷禁令卖小报的人的三教九流,上门与他们合作贩卖《杂闻》。

    曹佑居然很擅长和地痞流氓打交道,让以为要自己出手的范仲淹惊叹不已。

    他想,他可以安心地去赴任了。

    去山东赴任是他自己选择的。本来他想继续留下来,曹暾让他去山东。

    明年京东路将发生严重的水灾,后年黄河将决堤。曹暾请求范仲淹去提前整顿吏治,储存粮食,以备灾年。

    范仲淹没想到曹暾会直接告诉他天灾。

    即使他已经猜到预言地震之事和曹暾有关,曹暾不提,他不会询问。

    谶纬之事,若曹暾已经是皇帝,自可大为宣扬,但曹暾现在连皇子都不是。

    曹暾信任范仲淹,范仲淹便不能再留在京城。

    曹暾言,尽全力拯救京东路无数百姓,比他重要。为此,他捅破了与夫子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范仲淹感动不已,抱着曹暾哭得撕心裂肺。

    尹洙在一旁看着,也不住落泪。

    曹暾在夫子怀里翻白眼。

    夫子哭得像自己快死了似的。如果真的能这样,也挺好。

    范仲淹还没看到《杂闻》发行影响,就离京赴任了。

    他将范纯祐留了下来,为曹暾左膀右臂,独自前往山东。

    尹洙送别范仲淹后,心情抑郁,在外城河边随意找了家酒楼喝闷酒。

    他喝着,喝着,听着有人高喊“吃人”。

    尹洙吓得一个激灵,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案,忙看向喧闹处。

    那酒楼中央,伎人演出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发须灰白的老书生。

    他似乎原本是一个说书先生。

    今日他却没有说书,而是捧着一张纸念诵。

    老书生念得面目狰狞,时而配合张狂的肢体动作,一篇文章念诵下来,他满脸的汗珠,连头发都散落了几缕。

    台下人大声叫好。

    有人砸了铜钱上去,让他再念一遍。

    一遍过去,又是一遍。

    尹洙竟在这一日,听着那篇文章反反复复一直念到酒楼打烊。

    吃人,吃人,还是吃人。

    满耳尽是吃人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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