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地球上没有比这里更远的地方了、而她在这里和他在一起(1/1)

    第二天,南极的阳光清冷而明亮,把整片冰原照得几乎透明。

    不远处就是一处企鹅的栖息地。

    这片冰原上的生灵从未见识过人类的痕迹,因此完全不知道惧怕。

    几只阿德利企鹅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距离他们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用纯粹好奇的黑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两个毛茸茸的人。

    许漾顿时来了兴致,她蹲下身,试探着朝最前面的那只小企鹅伸出一根手指,嘴里还小声地嘀咕着:“嗨,你吃饱了吗?”

    那只企鹅居然也跟着她歪了歪头,短小的翅膀扑腾了两下。

    “顾言津,快看它!它是不是在跟我打招呼?”许漾笑得眼弯弯的,偏过头去叫他。

    因为蹲着的姿势,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眼里亮晶晶的,倒映着四周纯净的雪光,鼻尖被冻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顾言津就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专门带出来的微单相机,把镜头对准了许漾。

    镜头里,是世界上最远、最冷清的尽头,而她就蹲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笑得毫无防备。

    快门声清脆地响了一下。

    这片栖息地大约有两千多只阿德利企鹅,是南极半岛西侧规模较大的繁殖群之一。

    普通游客走常规的南极旅行线路,大多是从阿根廷的乌斯怀亚坐邮轮过来,登陆时间严格控制在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而且必须和企鹅保持五米以上的安全距离——这是iaato的硬性规定,为了防止人类携带的病菌影响企鹅。

    但顾言津不一样。

    他订的是庞洛邮轮旗下的“指挥官夏古号”,全世界唯一一艘能真正抵达南极点的豪华破冰船。

    他们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船会在附近的海域等着,直升机会在冰架那边待命,随时可以接他们去下一个点。

    许漾对此只有一个反应:“所以我可以一直跟企鹅玩到天黑?”

    “现在是极昼。”顾言津看了眼手腕上的探险款腕表,表盘上除了时间还有经纬度坐标,“天不会黑。”

    “那我可以玩到明天早上?”

    “……你开心就行。”

    他们在企鹅栖息地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离开的时候,那只最先凑过来的阿德利企鹅居然跟着他们走了十几米,摇摇晃晃的,像个小不倒翁。许漾一步三回头,最后差点被雪地里的冰裂缝绊一跤。

    回到冲锋艇上,随船的探险向导告诉他们,下一站要去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迪塞普申岛,也叫欺骗岛。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许漾一边系救生衣一边问。

    “因为从外面看,它就是一个普通的岛屿。”向导是个说话慢吞吞的澳大利亚人,在极地工作了十五年,“但船开进去之后才发现——它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山口,海水灌进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港湾。”

    “活火山?”

    “最近一次喷发是1969年。”向导笑了笑,“不过不用担心,近五十年都很安静。”

    冲锋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两侧的冰山从远处看是白的,靠近了才发现冰壁切面上透出那种地球上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蓝——介于绿松石和电光之间的颜色,像是把极光揉碎了嵌进冰里。

    迪塞普申岛的地貌完全超出许漾的想象。

    船从狭窄的“海神的风箱”水道开进去,两侧是黑色的火山岩峭壁,船身几乎贴着岩壁滑行。当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许漾忍不住“哇”了一声。

    港湾里风平浪静,黑色的沙滩上散落着锈迹斑斑的捕鲸站遗迹,废弃的木桶、锅炉、铁链,像是某个末日电影里的场景。而港湾的另一侧,白色的蒸汽正从黑色沙滩的边缘袅袅升起——那就是地热温泉。

    “真的有人在泡。”许漾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港湾的水面上确实有几个脑袋露在外面,其中一个大哥还冲他们挥了挥手。

    “水温大概在六十度左右,不过靠近岸边的区域会凉一些,大约三十到四十度。”向导在旁边解释,“你可以自己找合适的位置。”

    他们换了泳衣,裹着厚厚的浴袍从船尾的舷梯走下去。

    水温刚好,脚下是黑色的火山砂,软绵绵的,踩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港湾入口处的冰山在阳光下泛着蓝色的光,而他们泡在活火山口里,热水从脚下的砂石缝隙里汩汩地冒出来,裹着硫磺的味道。

    这种感觉太魔幻了。

    身体是热的,风吹过来是冷的,远处的冰山是千万年沉寂的,而脚下的温泉是流动的、从地核深处一路涌上来的。

    许漾整个人泡得只露出一个脑袋,脸颊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明天就世界末日了,我觉得今天也值了。”

    “别乱说。”顾言津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不悦,像是被“世界末日”这四个字刺了一下。

    许漾偏头看他。男人的侧脸在极昼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我就随口一说。”她用肩膀蹭了蹭他,“又不是真的明天就末日。”

    “随口也不许。”顾言津转过来看她,极地的阳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把那双深黑的瞳孔照出一种琥珀色的暖光,“你这辈子还长得很。”

    许漾被他这副认真劲儿逗得心里发软,嘴上却不肯认,故意拖长了语调反问:“很长是多长?”

    顾言津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腰后,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温热的泉水在两人之间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远处的冰山在阳光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某种古老的低语。

    很长。到底有多长?

    许漾后来经常想起这个问题。

    当然不是在什么特别的时刻,就是一些很普通的瞬间——比如早上醒来发现顾言津已经站在衣帽间里挑领带,比如深夜加班回来看到厨房灶台上温着一盅汤,比如两个人在沙发上各占一端、她的脚踩在他腿上、他一边看财报一边无意识地帮她揉脚踝。

    在这些瞬间里,“很长”这个词就会悄悄地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像一只懒洋洋的猫,蜷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偶尔会想起不丹。

    想起那天从寺庙回酒店的路上,顾言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面经幡,白色的布面上用藏文写着什么,他让人把它挂在了廷布山谷里最高的那根经幡柱上。

    “写了什么?”她仰头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经幡。

    “不告诉你。”

    “顾言津,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告诉你就不灵了。”

    许漾当时觉得他在故弄玄虚,但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她在某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突然想通了。

    经幡上写的,大概不是“许漾”或者“顾言津”这样的名字。

    藏传佛教相信,经幡每被风吹动一次,就相当于诵经一次,祈福就会随着风传到所有经幡飘到的地方。

    所以他在上面写的,大概不是什么具体的愿望。

    是时间。

    是所有他能想到的、关于“很长”的具象化。

    是在南极泡温泉的时候,是乌斯怀亚的船上,是伦敦雾蒙蒙的早晨,是深港加班的深夜,是每一个他不说但她知道的时刻。

    是风不停,经幡就不停。经幡不停,祈福就不停。祈福不停——他们就永远没有尽头。

    南极也好,不丹也好,深港也好。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他们私藏的、温柔的、不必与人言说的日常。

    所以——

    那个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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