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1/1)
昌邑王毕竟是皇子,不宜公开论处,皇帝密令幽禁于宅第,无明诏不得出。
太子杀水衡都尉江充及光禄勋韩说,调动兵士,虽事出有因,亦未酿成大错,伤亡甚微。
然此举终究不逊,闭门思过半年不得出。
再有皇后,虽出于爱子之心切切,不忍见太子受辱无援,情急之下方行鲁莽之举。
然无诏私开武库,强行支领兵器,有违法令。
于是收皇后玺印,闭宫思过。
从惩处的轻重,便可见亲疏。
同样不曾废位——废后位、废太子位,太子与皇帝是血缘父子,训斥一顿后,罚闭门思过半年。
而皇后与皇帝,只是至亲也至疏的帝后/夫妻,训斥一顿后,就收了皇后玺印,闭宫思过——不曾定下期限。
除了还保有一个皇后名分,与废后并幽禁冷宫也无甚区别了。
征和二年冬,皇后、太子和昌邑王开始闭门不出。
上至丞相、光禄大夫,中二千石、中比二千石的公卿,下至涉事的百石朝臣、升斗小吏,甚至家臣婢仆,抄家族诛者连片成串。
东西市口的血迹日日新鲜,好似永无枯竭时。
但一切终究会过去。
征和三年的春风,吹散一冬的血腥气。
时间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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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太初元年,改郎中令为光禄勋,属官中的中大夫改为光禄大夫,增其秩俸为比二千石,使其成为大夫中最尊者。
李广利因霍去病活着而被蝴蝶成了光禄大夫。因为诸种大夫无员额限制,李广利安插在这里最方便合适。
2汉书中李广利和刘屈牦的罪名也是这样。
时间来到巫蛊之祸后的第四年, 那个后元二年。
七十岁的皇帝刘彻,犹如燃尽的烽火台,只有一缕尾烟未散。
而摆在他面前最要紧的一桩事, 便是大汉帝国的传承。
这日, 四年前闭宫思过的卫皇后被下令赦免过错, 秩俸仪制一应待遇恢复如旧,并常召往宣室殿伴驾。
帝后关系恢复, 释放出了帝国传承的信号。
果然,三日后,皇帝下令召集三公九卿、宗亲勋贵和重要朝臣,齐聚宣室殿。
熟悉的上首席位上,皇帝穿戴帝王冠冕礼服。
在左右和身后三个凭几的支撑下,维持着威严中几分慵懒的倚靠坐姿。
公卿俱在, 朝臣齐至, 宗室勋贵见证。
丞相田千秋出列,君臣见礼罢,
又请皇太子刘据上前,接着开始宣读诏书。
不出所料,皇帝诏令皇太子刘据承继帝位。
之后,又换上了第二封诏书。
并请冠军侯霍去病、东莞侯刘吉上前。
意料之外, 但又情理之中——
东莞侯刘吉加太子太傅,冠军侯霍去病为大司马大将军,丞相田千秋加太子少傅。
继任新帝年近不惑,不似年少幼帝,需辅政大臣。
然而皇帝这一道加封诏书上的三人,身份分别是宗室、武将、文臣。
掌权方面,对应财、军、政, 又分明是均衡合适的辅政大臣配置。
别搞啊,猪猪帝。
临到头了,还来这一出!
刘吉在心里咕哝了一句,没去和站在身边的霍去病对眼神。
等丞相宣读完诏书,也转身加入二人,三人一起谢恩:
“臣刘吉、”
“臣霍去病、”
“臣田千秋、”
“谢陛下隆恩!”
……
帝位传承既定,众臣散去。
刘吉跟着流程走出殿外后,又被一宦者叫住,说是陛下有请。
转身回去时,猪猪帝已经转移到西室的卧榻上,倚靠凭几半躺半坐。
“臣侄拜见陛下。”
“免礼,过来。”
六十岁出头的刘吉,在皇帝刘彻面前还是那个晚辈侄子。
依言走近,坐到榻沿上,侧身相对。
七十岁的刘彻如风中残烛,没有余力多言迂回。
直接请托道:“高照,昌邑王的后人,帮朕照拂几分,可好?”
刘吉真心应下:“好,臣侄答应陛下。”
昔日深邃的双眼变得浑浊,然也没有清明尽失。
定x定地看着榻边的人,半晌,又陡然问道:“还恨昌邑王吗?”
猝不及防的问题,刘吉却神情平静,“不恨了。”
至此,君臣叔侄二人已经名牌。
皇帝知道吴锦意外身死是昌邑王指使人所致,刘吉知道皇帝知道。
幽禁三年后,昌邑王于去年秋‘病逝’。
古代律令奉行株连,刘吉听之任之,但并不尊崇。
刘屈牦、李广利及相关人等皆已伏法,昌邑王也自尽于府中,他们偿命了,命债已消。
他不恨昌邑王了,也不会再报复昌邑王后人。
“陛下无需担心。”
刘彻看了刘吉的脸半晌,叹出一口气。
“那就好。”
刘彻精力不济,又晃神了。
刘吉没有不耐,等候间隙,想到刚才加封的他们三个‘辅政大臣’,突然明悟……
难怪临到头了,还搞上这一遭。
巫蛊之祸时,刘据惊险逆转得光明正大,无可指摘,当初猪猪帝也是心服口服的。
但终究昌邑王是败者,而这败者去年秋又抑郁自尽而终,人都有惜弱心理,尤其这弱者还是他的爱子。
何况,他眼下病得无力回天,正是因为当时惊闻昌邑王自尽,伤情过度所起。
种种心理,让猪猪帝在最后传位时,还给年近不惑的新帝加了三个隐形的辅政大臣。
先帝临终前传位时加封的老臣,新帝岂敢轻动?
不过,猪猪帝终究是政治生物。
临了时闹脾气,也没太过任性。
三人之中,他和霍去病皆非桀骜不驯之辈,不会为难新帝,不会自恃身份与新帝别苗头争权。
而新帝掌握了兵和财,朝臣再如何闹腾,也翻不了天去。
刘吉思忖完时,刘彻已聚起气力,又开口道:
“新帝性情不羁,你们要多加引导。既为太子太傅,也莫忘用心教导皇子皇孙。”
刘吉明白,猪猪帝口中的‘皇子皇孙’重音应该在皇孙上。
把他当初的迷信说法——太子有好圣孙,听进了心里。
“唯,臣侄遵令。”
刘彻没有气力多说,刘吉在等他下一句话时。
自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新帝不羁,换种说法,也可以是新帝有帝王气概与心性。不会仁弱、无主见,盲听盲信。”
“新帝不是嗜杀残暴的本性,也能睿智明辨,有些主见不是一件坏事。”
“臣侄也定会好好履职,教导皇子皇孙。不过。权谋心术,臣侄教不了,但以高祖起传下的血脉特性……”
天生的政治生物,汉宣帝也不例外。
刘彻:朕是不说话,不是听不见!
刘吉毫无所觉,继续说:“想来也用不着臣侄去教。臣侄果真去教,恐怕反而还教坏了。”
刘彻:你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
“但臣侄可以在还能动弹时,每三年一次的国商司巡察,都带上皇子皇孙。
多跑几趟,既能知晓臣下的贪腐阴私手段,又能体会民生疾苦,见识天南海北的风土人情。 ”
“顺便还可锻炼体魄,增强心性,培养动手自理能力。”
刘彻:是去巡察,还是去穷游的?
“甚好。”
但总归是好的。
增广见识,知晓疾苦,再有权谋心术,这样的皇帝成为暴君、庸君的可能会小上不少。
或许是说到了体魄,让刘彻最后忍不住问:“高照所历、所见,可有长寿不老?”
“……”刘吉只觉另一只鞋子终于落地了。
哪怕他从穿越来时起,就一直在尽力遮掩。
但他拿出的好东西太多,马铃薯、玉米,酿酒、高炉炼铁、晒盐炼盐、高温陶瓷、羊毛纺织……
加上多次‘谶梦’天音,虽没有透露身份,可数据一旦多起来,分析一下每个’谶梦’的时机、动机、受益者、波及者等因素。
再抽丝剥茧,在蛛丝马迹中推测。
得出怀疑对象,也不算匪夷所思。
猪猪帝对他有所猜测怀疑,他也是知道的。
于是,面对提问,刘吉眨眼间就已平复心绪。
语调平静:“古往今来,乃至臣侄所历所见,长命百岁还是最常见的美好祝愿。”
“长寿不老,从来都是虚妄。”
说着,神情陷入追忆,语气怅然:
“若长寿不老的愿望,人力就可以轻松达成,当初冠军侯急病重症时,臣侄就无需存着一丝侥幸,胡乱尝试一种又一种配方汤药。”
“最后他能够痊愈,都不知是汤药起效,还是上苍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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