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他要的是让你亲手杀了她(1/1)

    他要的,是让你亲手杀了她

    林静那句话说得不响,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后台所有活人的耳朵里。

    我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都在冒凉气。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驼背老头,更是直接瘫了下去,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筛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子。

    “你……”他指着林静,又惊恐地看了一眼二楼那个黑漆漆的包厢,嘴唇抖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静的话,戳破的不只是一个尘封二十年的秘密。

    她是在当着那个变态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

    完了,这下彻底把人得罪死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冲出去拼命。

    陈深那边也停了数钱的动作,他抱着那个钱袋子,脸色煞白地看着林-静,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

    他好不容易用尊严换来的“活路”,眼看就要被林静这几句话给彻底堵死了。

    出乎意料的是,二楼那位“爷”,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金光闪闪的旅币,也没有那不男不女的嘲讽。

    他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黑暗里,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冷眼看着网里的猎物,做最后的挣扎。

    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毛骨悚然。

    “继续说。”林静蹲下身,看着抖得快要散架的老头,声音平得听不出一点波澜,“说完,我保你不死。”

    “保……保我?”老头抬起一张老泪纵横的脸,眼神里全是绝望,“你怎么保?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

    “我知道,他喜欢看戏。”林静打断了他,“现在,轮到我们问,他听着了。”

    “这出戏,叫《小云仙的复仇》。”

    老头愣住了。

    他看着林-静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敢在屠夫面前,磨刀的疯子。

    “那个先生,他改了戏。”老头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说,原先的《牡丹亭》,是鬼戏。”

    “鬼戏?”周清砚扶了扶眼镜,追问了一句。

    “对,鬼戏。”老头点头,“他说,杜丽娘为情而死,再为情而生,看着是情深似海,实际上,是教所有女人,死了心,认了命。”

    “想爱,就得先死一次。想活,就得靠男人去刨坟。”

    “他说,这不是人过的日子,是鬼过的日子。”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他妈的,二十年前,就有人能把这事儿看得这么透?

    “所以他怎么改的?”我忍不住问。

    “他把《惊梦》,改成了《惊世》。”老头的眼睛里,居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说,杜丽娘不该只是做个梦,她应该把那个梦,变成真的。”

    “梦里,柳梦梅不是来跟她花前月下,而是来告诉她,园子外头,有更大的天地。”

    “他说,游园,不是伤春,是看清了这园子,就是个镶金的笼子。”

    “他说,寻梦,不是怀念,是下定了决心,要砸了这笼子,跑出去。”

    老头越说越激动,枯瘦的身体都挺直了一点。

    “那出戏,我偷偷看过他们排。小云仙演的杜丽娘,拿着的不是花锄,是剪子。”

    “她把后花园里那些名贵的花,一棵一棵,全给剪了。”

    “她说,这些花,养得太好了,都忘了自己本来该长在山里。”

    “她说,她不要做园子里的牡丹,她要做崖上的野草。”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堵。

    这哪里是在改戏,这分明是在写他们自己。

    “那……那出戏,唱了吗?”周清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唱了。”老头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就唱了一场。”

    “老班主本来死活不同意。是小云仙,拿着那把剪子,抵着自己的脖子,逼着老班主答应的。”

    “她说,今天不让她唱这出戏,她就死在妆台前。老班主怕了,只好让她唱。”

    “那天晚上,台底下都疯了。”

    “一半的人,站起来,把手都拍红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另一半的人,往台上扔烂菜叶子,骂小云仙是疯子,是妖女,伤风败俗。”

    “后台,老班主气得当场就晕过去了。戏班里的人,也分成了两拨,差点打起来。”

    “然后呢?”林静问,“楼上那位,是什么反应?”

    老头打了个哆嗦,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那位贵客……”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没骂,也没夸。”

    “他一直在笑。”

    “那出戏,从头到尾,他就一直在笑。笑得……笑得人心里发寒。”

    “戏一唱完,他就派人把那个先生,叫到了包厢里。”

    “再出来的时候,”老头闭上了眼睛,不忍再说下去,“那个先生的腿,就断了。”

    我手里的消防斧,被我捏得咯咯作响。

    “小云仙呢?”我咬着牙问。

    “小云仙疯了一样冲上楼,跪在贵客面前,求他放过先生。”

    “她把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她说她错了,她再也不敢了,她一辈子唱老戏,一辈子当好那个笼子里的杜丽娘。”

    “贵客听完,笑了。”老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说,可以。”

    “他说,他最喜欢看知错能改的好孩子。”

    “但是,得有个凭证。”

    周清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什么凭证?”

    老头抬起手,用他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比划了一下。

    “他说,小云仙的手,太巧了,也太野了。”

    “会拿剪刀的手,不听话。”

    “他让小云仙,自己选。”

    “要么,他让人把那个先生的另一条腿,也打断。”

    “要么……”

    老头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发出了野兽一样的呜咽。

    后台死一般的安静。

    我好像能听到二十年前,骨头被一根根掰断时,那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也能听到,一个女人,为了保住心上人的命,把自己的手,亲手废掉时,那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惨叫。

    “他要的,从来不是顺从。”林静的声音冷得像铁。

    “他要的,是让你亲手,杀了那个想反抗的自己。”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二楼的包厢。

    那片黑暗里,仿佛坐着一个嘴角带笑的魔鬼。

    他不是在看戏。

    他是在驯兽。

    他把希望扔给你,再让你亲手把希望碾碎。他欣赏的,就是这个过程。

    “后来……后来小云仙就疯了。”老头抹了把眼泪,继续说。

    “她不哭,不闹,也不治那双手。”

    “当天晚上,她就把那件大红的嫁衣穿上了。”

    “一个人,走到空无一人的戏台上。”

    “她那双手,已经废了,连水袖都抬不起来。”

    “她就那么站在台上,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把那出被禁的《牡丹亭》,从头到尾,清唱了一遍。”

    “没有锣鼓,没有伴奏,就她一个人的声音。”

    “她说,园子外的天地,她看不见了。”

    “但她想让后头的人,听见。”

    “唱完,天就亮了。”

    “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吊在后台的房梁上。身上,就穿着那件红嫁衣。”

    “那个先生呢?”周清砚的声音有些发紧。

    “跑了。”老头摇头,“小云仙下葬的第二天,他就没影了。有人说他疯了,爬出了城,也有人说,他投了河,尸首都找不着。”

    “老班主没多久也死了,临死前,把班子传给了他最听话的徒弟,就是现在的墨先生。”

    “从那天起,《牡丹亭》就成了禁戏。谁提,谁死。”

    “那出改过的戏本子,也被烧了。连带着那个先生留下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故事说完了。

    后台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鬼少女阿雅不知何时,已经把脸埋进了林静的后背,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陈深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钱袋子掉在了地上,旅币滚了一地,他却连去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脸,比死人还白。

    他终于明白,他以为的“活路”,不过是踩着前人的尸骨,去讨好那个杀人凶手。

    他捡到的那枚旅币,上面沾的,可能是小云仙的血。

    我胸口堵得厉害,一股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我想冲上二楼,把那个王八蛋,从包厢里揪出来,一斧子劈了他。

    可我动不了。

    我知道,我冲上去,就是第二个被打断腿的“先生”。

    周清砚靠着墙,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整个空间里,只有林静是站着的。

    她听完了这个血淋淋的故事,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站着,沉默地看着二楼那片黑暗。

    仿佛在跟那个二十年前的幽灵,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林静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没看我们,也没看地上的陈深,而是重新看向那个已经把头埋进膝盖里的驼背老头。

    她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个先生,被打断腿之后,被关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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