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1)

    熟悉的雪松气息强势地冲破尘埃,蛮横地灌入他的鼻腔,渗入他每一个毛孔。

    是江闻铮。

    戚玉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在瞬间收缩到极致,他仰着头,隔着飞舞的尘屑,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底翻涌着狂风暴雨般的情绪,有震怒,更有某种失而复得的惊悸,最终归于一种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的占有欲。eniga的信息素沉沉压下,让本就虚弱的戚玉几乎窒息,腺体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江闻铮的目光从戚玉苍白失色的脸颊,滑到他失了血色的唇,掠过他单薄颤抖的肩膀,最终定格在他身上那件明显廉价粗糙的黑色外套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戚玉听见江闻铮开了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被某种剧烈的情绪狠狠灼烧过,但语调却奇异地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际,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戚玉。”江闻铮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戚玉外套上沾染的污渍,最终落在他脚上那双边缘已经磨损的普通运动鞋上。

    他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抬起,重新锁住戚玉空洞的眼睛,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弧度,却最终只形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纹路。

    “怎么……”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戚玉冰凉的额发。

    “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这句话问得轻飘飘,却残忍又直白。

    江闻铮的视线再次下落,落在那双与戚玉身份格格不入的鞋子上,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笑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你不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触碰什么,又强行克制住。

    “从来不穿流水线生产的鞋子么?”

    这句话,他说得更轻,更缓,几乎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可配合着他此刻猩红的眼眸、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周身骇人的低气压,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戚玉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江闻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对方眼中那些汹涌地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军装外套上沾染的不知是谁的暗色痕迹和灰尘,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江闻铮扣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忽然松了一瞬。

    紧接着,戚玉感觉到压制着自己的沉重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江闻铮的眉心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刹那间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变得灰白。他试图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猛地撑住沙发背,手背青筋暴起。

    “江……”戚玉下意识地张嘴,一个破碎的音节逸出。

    江闻铮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那双始终死死锁住他的眼睛,光芒急剧涣散。他深深地看了戚玉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戚玉无法解读。

    然后,在戚玉骤然放大的瞳孔注视下,江闻铮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巍峨山峦,毫无预兆地向一侧栽倒下去。

    戚玉的大脑在江闻铮倒下的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的轰鸣,所有的恨意和愤怒都在那具高大的身躯失去支撑的刹那,被更本能的东西狠狠撞碎。

    他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就在江闻铮即将完全砸向冰冷地面的电光石火间,戚玉僵直的手臂猛地伸出,不是推开,而是环抱。

    他单薄的身体向前一倾,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量,堪堪接住了江闻铮倾倒的上半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戚玉自己也跟着踉跄,后背重重撞在沙发边缘,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双臂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箍住了江闻铮的肩背和腰侧。

    没有让他摔在地上。

    江闻铮的头颅无力地垂落,抵在戚玉瘦削的肩窝,滚烫的额头贴着戚玉冰凉脖颈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那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微弱地拂过戚玉的锁骨,带着独属于江闻铮的雪松气息。

    戚玉保持着这个僵硬的拥抱姿势,一动不动。他低着头,只能看到江闻铮近在咫尺的侧脸,苍白如纸,长睫紧闭,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eniga,此刻脆弱地倚靠在他怀里。

    他感觉到自己环抱着江闻铮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过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掌心下,隔着军装厚重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躯体的温度,以及心脏依然沉稳有力的搏动。

    还好……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让戚玉自己都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庆幸这个毁了他一切的人还活着?

    可手臂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依旧牢牢地圈着,没有松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门外激烈的打斗声、呵斥声、物品碎裂声,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

    这个角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相拥的静止画面。

    会痛吗

    戚南意找到戚玉时,他正坐在江闻铮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身上还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病号服外套,衬得他愈发消瘦。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光亮,但他整个人却像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刚醒。”戚南意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戚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所以呢?”

    “……他想见你。”戚南意观察着弟弟的神色,心中酸涩。

    “我不想见他。”戚玉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转过头,看向戚南意,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哥,如果你是为了让我认错,那还是算了,我没有后悔我做的那些事。那群老不死的又和你说了什么?”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戚南意向来以家族为重,他这次这么离经叛道,哥哥却似乎还是站在了他这边,至少,戚南意是知道他有藏身的那处房产的,他要来抓他早便来了。

    对方这一次帮江闻铮,应该是担忧他的身体情况。

    “我不在意那些事情。”戚南意摇摇头,语气真诚,“戚家也没人能命令我了。”

    经过戚玉的那场清洗,剩下的已不足为惧。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劝我?”戚玉微微蹙眉,那份冷漠出现了一丝裂痕。

    戚南意沉默了片刻,避开了最核心的原因,只是低声说:“……江闻铮想见你,他很坚持。我看到了他的诚意,我也很了解你。”

    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什么时候成了江闻铮的说客?”

    “我不是说客。”戚南意看着他,目光复杂,“我只是……希望你去见他一面。无论你们谈成什么样,之后,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干涉,也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我保证。”

    戚玉怔住了,他仔细打量着戚南意的脸,试图找出虚伪或算计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沉痛和疲惫的真诚。这让他更加困惑,也隐隐不安。

    “你保证?” 他重复道,语气带着怀疑。

    “我保证。” 戚南意郑重地点头。

    戚玉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走廊里只剩下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最终,他移开视线,望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认命般叹了口气。

    推开病房门时,戚玉以为会看到医生护士,或者江家的人,但里面很安静,只有江闻铮一个人。

    他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开衫,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柔和了些,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逼人,他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戚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抵御病房内无处不在的雪松气息,以及那股无形的压力。

    江闻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这让戚玉更加戒备。

    “坐。”江闻铮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淡。

    “不用。”戚玉拒绝得干脆,声音紧绷,“你找我还有事?认定书我签了,你也该收到了。”

    认罪了,那他们的婚姻关系也便随之取消了。

    “嗯。”江闻铮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他,指尖在平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那还有什么问题?”戚玉追问,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他讨厌江闻铮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更讨厌自己站在这里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没有。”江闻铮回答,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那笑容很淡,却让戚玉心头一跳,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看着江闻铮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而自己却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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