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1)

    “此时曹姑娘若是出了什么事,嫌疑最先扯到中书府头上不说,就算事情败露,于他而言也毫无损失。”

    谢荥一字一顿,缓慢而不容置喙,嗓音中带上些逼迫:“崔将军,他都命你干过什么?”

    万婴坑(六)

    “据崔将军所言, 赵廉曾让她交付给下属官员一些盒子。”

    那盒子通体漆黑,勾着暗红色的纹样,四四方方, 只有人的半只手臂长, 不重, 像是没装什么东西。当时赵廉只说, 这东西是从国师身边得来的, 若好生将养, 来日进献给陛下, 定能使其龙颜大悦。

    崔弋霄心里虽厌恶, 可一想到缺失的粮草,屡被进犯的边关,无从提拔的武将, 尸位素餐的闲官们, 也还是选择听从了赵廉的话。

    她曾打开看过,只是团肉球, 看不出什么,加上国师一直都在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迷惑陛下, 她也就没作多想。

    “崔将军心思简单,对官场中的腌臜之术不甚明晰, 因此着了赵廉的道也无可厚非。”谢荥环视身前一圈人,说道:“赵廉有意阻拦消息,再加上陛下轻武, 一直在想方设法褫夺武将权柄。崔将军心力交瘁,这才没能来得及发现异常。”

    只是可惜那些官员, 若是谢荥记得不错的话,那些人中, 本有朝中为数不多的仁人志士。经此一遭,除开折损贤官外,崔弋霄怕是也要萎靡一段时间。

    “她的话可信吗?”林潸有些怀疑地问道。

    “若是旁人所言,定要疑上三分,但依照我对崔将军的了解,我会选择信她。”谢荥肯定道。

    崔弋霄为人直率坦诚,若说在这偌大的权利场中,要谢荥去寻一个不会背弃的盟友,那崔弋霄必是首选,这是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风气,哪怕在穹天蹉跎数载都未曾改变分毫。

    话落,庹成夏点点头,而后又开口问道:“要去探探那尚书府吗?”

    “不。”谢荥神色冷下来,眸色也跟着暗下去几分,手掌无意识蜷起,抵住下颚,“吴帆柱失去联系这么久,赵廉不可能毫无所觉,想必是早就计划弃了这枚棋子,以保全自身。既然如此,他定然做好了对策,不会怕人去查,说不定还布了什么局。贸然前往,恐会着了他的道。”

    这话一出,思绪顿时陷入僵局,林潸垂眸半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掏出个东西递给郁涔。

    那是一张姜黄色的符纸,原本大概被揉成了一团,此刻被展平,还留有被折出的皱痕。弯弯绕绕的鲜红符文被画于其上,处处透着股不详。

    郁涔抬手接过,蹙起眉仔细看了片刻,才开口道:“这是……用于维持形态的符箓?”

    林潸点点头,“这是我们在那些官员家中的婴灵身上发现的。”她们对这符的作用大概有过猜测,“这符一掉出来,那些原本维持婴儿形状的东西,就会立刻长大。你们在陈府抓获的婴灵身上见过吗?”

    她看着郁涔摇了摇头,又道:“想来是为了受供奉,特意塞着维持形状的。”

    她们又商量半晌,认为能生出如此多婴灵的地方,应当怨气肆虐,可怪异的是,她们未曾在穹天城里察觉到异常。

    要么,是生出这东西的地方生灵太多,活人的气息将怨气压了下去,要么,就是有修真者违背法则,掺和了进来。

    总之,这东西不便控制,大概率会在赵廉所能监控到的地方,不会出了穹天。既然在城内,就总能找到。

    当然,幕后那人也可能不是赵廉,赵廉也只是那人的一步棋子,可尚书令已是文臣之首,若是再往上走……

    “在穹天城里,人多杂乱的地方,倒还真有一个……”谢荥沉声开口,打断众人纷杂的思绪,可她的脸上却丝毫不见轻松,反倒是有些冷。

    她呼出口气,刚准备带几人动身,一道传讯符箓就凭空出现,飘落在林潸面前。

    林潸伸出手,默了片刻,而后不解地皱起眉来:“李兴唤我。”

    林潸受命之事,虽然明面上是受托于朝廷,再由三千剑宗受理,派发下去,但实则上,林潸并未得到过朝廷多少助力。而这事,哪怕朝廷不管,三千剑宗也已准备出手探查,因此,这时突然被李兴传唤,林潸有些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决定前去,毕竟皇帝的面子,多少还是要给。

    于是,余下几人同林潸分道,林潸进了宫,郁涔三人随谢荥前去她所言之地,抽空,郁涔还给杨皎和谢什传了话,要她们去暗中监视尚书府,观察府内人动向,如有必要,由杨皎出面捉拿。

    四人穿过穹天城最为繁华的几道街,见识了什么叫琼楼玉宇、碧瓦朱檐后,又拐过几回折,奢靡的气息逐渐淡去,人潮平息,不再高呼,一砖一瓦不再浸透在刺鼻的香料中,转而变得冰冷、麻木。最后又穿几条巷,灯火逐渐暗淡,土腥气渐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却是透着股无力和虚弱。

    “这穹天,还真是大啊。”庹成夏感叹道,一路走来,天色都暗了下来,该说,不愧是都城吗。

    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漆黑、狭小的道路骤然开阔,透进几缕光,让她们得以窥见这片空间。

    房屋紧促地挤在一起,一座挨着一座,余下的通路依旧只有窄窄一条,像是要把这片地利用到最盛,屋子大多有些破损,像是年久失修,却仍能勉强居住,这些房屋中,很少有人燃着烛火,大多暗暗的,偶尔穿出点人类活动的动静。

    居住在这里的人似乎抛去了好奇心,哪怕郁涔几人没有掩藏任何动静,也依旧没人探出头想要看看,就这么窝在屋里,只管自己的命。

    “到了。”谢荥轻声开口,“这片区域里,住着穹天——”她顿了下,没说下去,郁涔三人却是懂了。

    恍然间,郁涔又想起白日里那个小姑娘的话——普通人的命,她们的活计,还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吗?

    谢荥默了半晌,最后换了种说辞:“这里曾是先皇打江山时的战场,后来建朝立业,把这块地划进了穹天,却因留存下的尸骨太多,一直不曾被贵人看中。”也由此,末层百姓得以有一席安身之地。

    “这里的人足够多,应当符合你们所说的条件。”

    赵廉不会丧心病狂到在城中心搞事,他不会上赶着触那些世家贵族的眉头,虽不会动摇他的根本,可是缠人,而在这里,不仅便于他监视,哪怕是死了人,也没人会注意到。

    谁会关注一个末层人是因为什么死的呢?没准只是病死了、饿死了,难道要费心思去查,去葬吗?

    闻言,众人点点头。这里的气息混杂,确实适合埋藏些东西。

    “谢姐姐?”忽地,一道稚嫩的童声冒出来,声音的主人从旁边一座漆黑的屋子里探出头,怯生生地叫着。

    女孩的头发有些发黄,身上套着单薄的衣料,在冷风中吹着。

    “小忧?”谢荥似乎认识这女孩,声音放得比寻常软一些,她招招手,唤女孩过来,柔声问道:“你的母亲呢?”

    “母亲睡下了。”小忧一把扑进谢荥怀里,把头埋起来,声音闷闷的。

    谢荥一边搓着小忧冰凉的手,一边对上几人疑惑的目光,解释道:“我有时会来这边接济下她们。”在这奢靡腐烂的穹天里,要是只靠自己,她们又能活过几个冬天。

    看到这一幕,妘岫十分不解风情地给谢荥递了个眼神,提醒她别忘了来意。

    在接收到妘岫的眼神后,谢荥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最近大家还好吗?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只见小女孩埋在谢荥怀里摇了摇头,脸都没抬起一下,嗓音依旧闷闷的:“没什么,大家还是跟以前一样。”

    谢荥被小女孩缠着,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郁涔几人便趁着空隙打量起四周。

    晚上的土路有些潮湿,墙根处冒着几簇发黄的枯草,郁涔向那些半掩的窗口望去,微微眯了眯眼,在一片漆黑中,那里似乎有团东西,暗得格外浓郁。

    月光闪动,恰好划过一扇窗前。

    修真者的五感较寻常人要好些,因此,借着那片刻的月色,郁涔看清了,那是个人。那人年纪大一些,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脸上带着在经年累月的摧残下横生的皱纹,单薄的眼皮下,一双眼睛里,瞳仁微缩,分明带着惊恐。

    而她看向的,是谢荥的方向。

    谢荥和小女孩不知聊到了什么,那女孩忽地冒出一句:“姐姐,我好饿啊。”

    “谢荥……”郁涔开口,低声叫道。

    “姐姐,我好饿,你有带食物来吗?”

    “什么?”庹成夏和妘岫在听见郁涔的声音后,也觉过些不对,扭过身,蹙起眉盯着那女孩,手里开始摸上武器。

    “姐姐——”女孩的声音仍在继续。

    谢荥也发现了不对,放下安抚女孩的手,想要挣扎出来,却发现根本扭不过女孩的力道。她咬着牙,向后退了半步。

    “姐姐——!”那嗓音骤变,不再童真,尾调撕得老高,像是看见食物的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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