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1/1)
“干什么呢?”裴青禾回过头,看见女儿把手指贴在鼻子前面,表情痴痴傻傻的,像一只抱着肉骨头闻得神魂颠倒的小狗。
“没干什么!”裴见夏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耳根烧得通红。
那天晚上裴见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那根被阮听雪握过的手指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
——松香味已经散了,只剩下她自己沐浴露的味道。
她有点失望,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下午的事:阮听雪怎么站在她身后,怎么把琴架在她肩头,怎么握住她的手,怎么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她感觉自己的头顶到现在好像还残留着那一点点微妙的触感。
像一片雪落在发旋上,很快就化了,但凉意却久久不散。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谁也听不见的尖叫。
从那以后,琴房里的琴凳变成了双人专属。
阮听雪坐在左边拉琴,裴见夏坐在右边写作业,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
却又好像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直到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
裴见夏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从早晨开始就纷纷扬扬,把整个沈家别墅裹成一座白色的城堡。
她踏着雪冲进沈家大门,裴青禾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她已经三步并两步窜上了三楼。
琴房里暖得像春天,阮听雪却不在琴凳上。
她靠在琴房角落的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灰色毯子,手里翻着一本乐谱,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乐谱从指间滑落,摊开在地毯上。
裴见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在沙发前,歪着头看阮听雪。
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又冷又清,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而睡着了,冰就化了。
眉眼像被水洗过,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长。
沙发不够长,阮听雪的脚踝露在毯子外面,白得像是窗外落在窗台上的雪。
裴见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毯子下摆,想把她的脚盖住。
手背不小心碰到那片皮肤,冰得她差点叫出声。
一个人的皮肤怎么可以这么凉。
她想也没想,把手掌覆上去,用手指的温度一点一点地焐着。
焐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阮听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清浅的眼眸里还蒙着刚睡醒的水雾。
声音又哑又软,和平时那个清冷的少女判若两人。“你在做什么?”
裴见夏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姐姐的脚太凉了,”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会感冒的。”
阮听雪看了她几秒。然后松开手。
“……嗯。”她说。
一个字,尾音微微拖长,沾着睡意未消的鼻音,不像是陈述,倒像是在撒娇。
裴见夏那颗八岁的心脏被这一个字撞得怦怦直跳。
她把外套脱了挂在扶手上,又将那条灰色毯子展开重新盖好,然后坐下来,把阮听雪的脚拢进自己怀里。
阮听雪没睁眼,但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连同毯子一起靠了过来。
脑袋枕在裴见夏的大腿上,蜷着腿缩在沙发里,像一只找到暖源的猫。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琴房里越来越暗,裴见夏不知道该不该去开灯,又怕一动就吵醒枕在她腿上的人。
她低头看着阮听雪。
那颗泪痣安静地缀在眼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墨色花瓣。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地,把掌心覆在阮听雪微凉的手背上。
阮听雪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在梦中微微动了动,翻过来,不知不觉地回握住了她的。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落,琴房里只剩下两道交错的呼吸,和两颗心跳渐渐趋于同步的节律。
后来天彻底黑了,裴青禾找上楼来,敲门却无人应答。
推开琴房的门看见沙发上的两个人。
——那个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听雪小姐枕在自家女儿腿上,毯子裹着两个人。
而裴见夏靠着沙发扶手也睡着了,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听雪小姐的肩头。
她愣了一瞬,然后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筠发了条消息。
当天晚上裴见夏就没有回家。
沈筠亲自上来了一趟,和周瑾一起轻手轻脚地把两个孩子挪到了阮听雪的床上。
床足够大,一人一个枕头,被子也是两条各盖各的。
但等两位大人关灯离开后,阮听雪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团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她把被子的一角搭过去,然后闭上眼睛,真正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裴见夏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正贴着阮听雪的颈窝,而阮听雪的下巴正搁在她发顶上。
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搂住了阮听雪的腰,腿也搭在人家身上,整个人像一条毛毯一样挂在她身上。
而阮听雪早就醒了,那双浅淡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像触电一样弹开,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被子缠成一团裹在身上,只剩一颗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脸红得能烫熟鸡蛋,“对对对不起姐姐!我不知道怎么——”
“你睡觉很不老实。”阮听雪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睡衣领口,“踢被子,抢枕头,还说梦话……”
裴见夏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我、我说什么了?”
阮听雪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后的阳光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白光。
她回过头,看着还裹成一团坐在地上的裴见夏,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姐姐身上好香。”
裴见夏的脸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从地毯上爬起来,结果又被被子绊了一跤,整个人差点摔回去。
阮听雪站在窗边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
她微微侧着脸,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起来。
裴见夏好不容易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光着脚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个被老师抓到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真的说梦话了?”她声音极小。
阮听雪没回答,只是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裴见夏。
“去洗漱,然后下楼吃早饭。”
裴见夏接过衣服,抱在怀里,抬头看她:“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睡相不好,还抢你被子……”裴见夏越说声音越小。
阮听雪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头顶睡乱的头发理顺,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下次别踢被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容易感冒。”
下次?
裴见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
那天之后,裴见夏在沈家过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裴青禾工作到太晚,沈筠就让裴见夏留下来和阮听雪一起睡。
有时候是周末,裴见夏写完作业就跑上楼,赖在琴房不肯走,最后自然就睡在了阮听雪房间。
从春天到夏天,从秋天到冬天。
琴房里的琴声从生涩变得娴熟。
裴见夏从只能拉出几个简单的音阶,到能磕磕绊绊地和阮听雪合奏一小段曲子。
她的个子也长高了,原本只到阮听雪肩膀,渐渐地,慢慢地,和阮听雪差不多高了。
那一年,阮听雪十五岁,裴见夏十二岁。
阮听雪升入了市里最好的国际高中,课业变得繁重,练琴的时间被压缩到只有周末。
裴见夏升了初中,功课也多起来,但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每周往沈家跑。
那年初冬,阮听雪参加了全市中学生小提琴比赛。
决赛那天,裴见夏穿着妈妈给她买的新衣服,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心里全是汗。
舞台上的阮听雪一袭抹胸款渐变蓝紫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
发间点缀着精致的白色花饰,像散落的星光。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像一株静静绽放的花。
琴弓搭上琴弦的瞬间,裴见夏屏住了呼吸。
那首曲子难度极高,但阮听雪拉得很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个揉弦都恰到好处。
裴见夏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技巧,她只是觉得,舞台上的阮听雪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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