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1)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被口罩闷住,沙哑又低沉:“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裴见夏慌忙从花上移开视线,然后开口:“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我妈妈叫裴青禾,在这里工作,她做饭很好吃哦。”
那个女生又不说话了。
裴见夏又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只觉得这个姐姐可真漂亮啊,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裴见夏那时候14岁,正是审美蠢蠢欲动的年纪。
她看着眼前掉着眼泪的美女姐姐,那叫一个心疼。
“你是不是被骂了?”裴见夏小声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季小姐脾气是不太好,”裴见夏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但她骂完就忘了,不会记仇的。你别太难过了。”
那个姐姐终于开口,声音被口罩遮着,有一点闷,有一点哑:“不是她。”
裴见夏愣了一下。“那是谁?”
对方没有再回答,雨声裹挟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见夏不再追问,隐约明白,让她如此崩溃的,绝非小事。
重到一个陌生人问起的时候,她连搪塞的力气都没有。
裴见夏见她不说话,笨拙地说着安慰人的话:“眼泪应该落在快乐的事情上,不然妈妈会很心疼的。”
她每次掉小珍珠的时候,妈妈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爱妈妈,她舍不得妈妈心疼,所以就会把眼泪憋回去。
这个姐姐这么漂亮,她的妈妈也一定舍不得她这么难过。
可下一秒,就听到那人轻得近乎虚无的声音:“我没有妈妈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却重重落进裴见夏十四岁的、还没学会怎么承接别人悲伤的心里。
裴见夏愣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说完那句话就把脸转过去了,只留给裴见夏一个侧脸。
裴见夏看见,她的肩膀在发抖,像风里的叶子。
裴见夏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妈妈一定也很爱很爱你,她舍不得你掉眼泪的”……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一个十四岁的、被妈妈保护得很好的小孩。
她不知道没有妈妈是什么感觉。她不敢想。光是想一想,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但她不能哭。她是来安慰人的,怎么能让别人来安慰她。
她用力忍住眼眶的酸涩,悄悄把伞往那人那边又倾了倾。
自己半边肩膀彻底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打湿。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一个没有妈妈的人好受一点点。
她想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很旧的那种,线缠成一团,每次都要解很久。
她低着头解了半天,终于把那团乱七八糟的线理顺了。
然后她拔掉其中一只,递过去。
那个姐姐看了一眼那只耳机,又看了一眼裴见夏。
“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就听歌,”裴见夏说,“听着听着,就觉得好一点了。”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她的手指很细,很凉,擦过裴见夏的指尖时,像一片薄薄的雪落下来。
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口罩的带子碍着,她费了一点功夫才塞好。
裴见夏也塞上自己那一只,按下了播放键。
她们就这样蹲在雨里,分享着同一首歌。
漂亮姐姐没有说话,裴见夏也没有。
耳机里的钢琴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裴见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她的腿彻底麻了,但她没有动。
后来她感觉到肩膀微微一沉。
那个姐姐的头靠过来了,很轻很轻地,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带着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凉凉的,香香的。
裴见夏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肩膀调整到一个更稳的角度。
那个姐姐没有拒绝,她就这样靠着裴见夏,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耳机里的钢琴曲还在流淌,雨声成了它的和声。
裴见夏把伞又往那个人那边偏了偏,自己大半身体都淋在雨里,但她觉得没关系。
直到远处隐约响起她的名字:“夏夏——夏夏——”
是妈妈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雨幕,隔着一重又一重的栾花树影,带着一点焦急。
裴见夏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应声,又生生忍住了。
她舍不得走,她怕自己一走,这个姐姐又要一个人坐在雨里。
可是妈妈在叫她,如果她不应,妈妈就会找过来。
如果妈妈找过来,就会看见这个姐姐,就会打扰到她。
最后还是那个姐姐从她肩上起来了,她摘下耳机,递还给裴见夏。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你妈妈叫你了。”她说。声音被口罩遮着,眼睛也很红。
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像雨水洗过的叶子,还湿着,却已经透出底下的颜色。
裴见夏接过耳机,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晃了一下才站稳。
她想了想,把伞塞进那个姐姐手里,透明的、薄薄的,上面布满了雨珠。
“姐姐,伞给你,”她说,“雨还没停。”
那个姐姐低头看着那把伞,没有说话。
裴见夏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姐姐还站在树下,撑着那把伞,看着她。
雨从缀着栾花的伞沿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圈水洼。
裴见夏的心揪了一下,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姐姐,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又跑回去了。
雨把她刚擦干的头发又打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颊上。
她跑到那个姐姐面前,气喘吁吁的,鼻尖上挂着雨珠。
她吸了一下鼻子,雨水从她的鼻尖滑下来。
“我没办法跟你说‘别难过了’,因为如果是我,我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可能会比姐姐哭得更凶。我也没有办法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不知道没有妈妈的话,要怎么才能好起来。”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但她没有哭。
“可是姐姐,”她说,“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就像我妈妈爱我一样。”
裴见夏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她爱过你的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爱不会因为她不在了就消失的。它们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在你难过的时候,它们会像妈妈一样,在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她胸口的位置,“帮你吹吹,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人的睫毛剧烈颤动,雨水顺着泪痣滑落,像一颗破碎的星。
栾花被雨打湿,香气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将那枚坠在漂亮姐姐发间的栾花摘了下来。
然后轻轻地拉过那个姐姐冰凉的手,对着她的掌心哈了哈气,仿佛这样能够让她的手暖和点。
远处又传来妈妈的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裴见夏不能再待了。
“姐姐,我要走了。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坐在雨里了,要照顾好自己。”
那个姐姐看着她,隔着雨幕与伞,隔着口罩遮住的半张脸。
裴见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风吹过栾花树梢。
裴见夏终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湿透的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
“姐姐——”她的声音穿过雨幕,细细的,亮亮的,像雨里忽然响起的一小段铃声,“淋了雨就要快点回家休息,洗个澡,要记得把头发吹干哦,不然会感冒的。”
她喊完这句话,才终于跑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和栾花树影之间。
像一只小小的、湿漉漉的雀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后来裴见夏跑回厨房,被裴青禾逮住擦了半天头发。
裴青禾问她伞呢,她说被风吹坏了。
那是她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妈妈撒谎。
她换了衣服,帮妈妈洗了碗,和妈妈一起坐末班公交车回家。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那棵栾树下。
雨已经停了,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湿漉漉的金黄色花瓣。
公交车穿行在夜里,城市被雨水洗得干净,路灯光影斑驳。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耳机里放着那首钢琴曲,单曲循环着。
妈妈靠在她旁边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
裴见夏侧过头,看着妈妈疲惫的侧脸,伸出手,轻轻把妈妈的外套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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