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1)
【问了你会说?】
我试图撤回上一条消息,后悔自己多嘴一句,现在更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注意安全】
我知道秦阙早把我看穿了,他为什么这样了解我,连我在哪里,要干什么都猜得清清楚楚,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谁这么了解我?
我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澡,手机躺在床上叮当一声,秦阙又发了条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我很快回复道:【怎么了?】
【只是问一下。】
【要等到何齐焕葬礼后】
我挑起眉,难得有心情逗逗他:
【你要来参加吗?】
【没必要。】
这句话可以有很多个方面的解读,我避无可避,被这句话强迫着卷进思索里,丢下手机不想再回复。
时至今日,哪怕我亲眼见到了何齐焕的尸体,在结案单上签了字,但莫名就是有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他让我痛苦了十几年,最后就这么草草收场,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我闭上眼,那我又真的能下得去手吗?我再恨他,又真的敢做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秦阙给我发了个文件。甄姝然离婚后想过去投奔情夫,但其情夫已有婚配,女方家大业大,他是攀了高枝的,生怕惹得岳父一家生厌,私下给了甄姝然一点封口费,后面就再无联系。
文件的最后是一张近照,我看着照片里面容憔悴的女人,好像短短几个月就老了十几岁。我对她没什么感情,如果没有那年的救命之恩,我会在得知何齐焕身份的那一天就掀桌闹事。
如果甄姝然对我好一点,可能我就这么窝囊一辈子过活了,事到如今,都是咎由自取。
我长叹一口气,都是咎由自取啊。
何兆行回国的速度很快,我告知他何齐焕的后事时,他才流露出某些深刻的悲恸。
“葬礼一切从简,齐焕的遗书里说很想念爸妈,等把弟弟安置好,我就来帮爸爸……在这之前,你不要抛头露面。”
挂了电话,我从包里拿出两张薄纸,展开在手里又看了一遍,走到浴室点开打火机,看着它在火焰里慢慢蜷缩炭化,然后被水冲走。
那段录音是我特意录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听起来像是窃听器录下的,我打赌严卿现在恨我恨得两眼通红,恨不得与我同归于尽,可他却没有一点能力能与我鱼死网破,所以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我端着水杯的手一顿,突然荒谬地笑了,严卿对何齐焕真的用情至深吗?
我点开那份录音文件,先是模糊的闲聊,一阵风声后,我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来:“这件事多谢你,和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问心有愧,是个人都会愧疚,我想那天我不该回去,如果我没看见现场的情景,也许心里会好受一点”
电话里的人安慰了我两句,我抹掉眼泪,说了声谢谢。
“谢谢,如果没有你,这件事不会这么快完结,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噩梦,梦到过去,好几年前的事情,但是我没办法回头了,一直以来没有人能理解我,我、我一直好孤单,我好害怕,我怕一闭上眼就会梦见他的脸”
“左右人都已经死了,人死债消,都会过去的,你也不用太自责才是大事。”
我释然一笑:“你说得对,全都是他咎由自取,我为什么要愧疚呢告别仪式的时候我会把一切都丢进火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何齐焕的告别仪式如期举行,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却显得空。人不多,都穿着黑衣,零零散散站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最迟到,一进门,有人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的悲痛被审视替代了两秒,又捂着脸低声哭起来。
我问负责人:“甄女士没有来?”
负责人摇头:“没有,除了名单上的人,还有几个自称是何齐焕先生生前的挚友。”
我了然地点点头:“辛苦你了。”
我看见人群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头深深低着,频繁抬起手擦干渗出来的眼泪。
何齐焕躺在正中央的玻璃棺里,身边簇拥着一圈白花,脖颈处被人特意遮去,整个人都瘪了。我立在棺前看了半晌,没由来地想,最后一程还是哥哥送的你。
灯光惨白,我想过何兆行可能不会来,但没想到是甄姝然没来。我深吸口气后退两步,朝司仪示意,可以开始了。
司仪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公文,按着手册上的流程一板一眼地念着哀悼词,我目视前方,在陈词结束后深吸一口气,工作人员拎着一块白布,将要把玻璃盖上时,我突然抬起手,轻轻叫停:“请等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我,我站到棺材旁边,脸色苍白,在那一瞬间突然忘记了计划的流程,只是语气变得很低,似乎在哀求,好像竭力想再确认什么:“我想再看一眼我的弟弟。”
工作人员道了句节哀,掀开白布,我居高临下,一寸一寸地扫过面前躺着的人的脸,真的是他,何齐焕真的死了。
要怪他死得太轻飘飘了吗?一个与我朝夕相处势不两立的活人,在某一天失去了过往的嚣张、恶毒,也顺带着泯灭了所有恩仇,直直地躺下了,太安静了,我盯着他的脸,生出来一种他还会睁开眼说话中伤我的错觉。
小时候我跪在那座钟前,心底源源不断滋生的恨意驱使我做些什么过分出格的事情,与何齐焕拼个你死我活才好,一切恩怨的终结都要有场像样的仪式,只是没想到是我站在他的遗体前。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包裹,垂下眼睛面无表情:“把这个东西放进去,这是我弟弟生前最喜欢的,是我的一点私心,让他带着走吧,我这个做哥哥的心里也舒服点。”
冰棺的卡扣喀哒一声,我弯腰将包裹放到何齐焕手边,两人正要将盖子合上时,身后一阵躁动,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按在了玻璃上,人群发出惊呼。
有人立即堵住了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司仪惊叫一句:“逝者为大,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瞥见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陡然变得慌乱,下意识以为这场动乱是专冲他来的一样,又碍于门口被人堵死,他压了压帽檐,两眼惊恐。
我挣扎了几下,歇斯底里地喊:“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就是为了逝者,”严卿从我身后走上前来慢悠悠道,我盯着他通红的双眼,装模做样地反抗:“你这样对得起谁!最后一程了还不让他安心一点吗!”
“何事玉,是我看轻你了啊,”严卿扯起笑,终于看穿我的真面目似的,“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窝囊废,今天倒让我刮目相看了。”
他当着我的面,从冰棺里拿出那枚包裹,表情开始扭曲。
“你有点脑子,但是总爱做些没必要的事情,我也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算了,你知道我看见你还好好活着,我有多难受吗?我恨不得你去死!”
“我恨不得你替他去死!”
严卿发泄完,冷笑着拆开那枚包裹,抖抖索索地掏了半天,却只抖出来几颗糖。
他的表情一瞬间茫然起来:“这”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直跳,呼吸愈加急促,不肯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几乎要畅快地笑出来,这股迫切的欲望被理智再三压了下去,我低着头呼出一口气,瞪着眼吼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满意了吗!跑到我弟弟的告别会上发疯,你还是个人吗!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严卿被我倒打一耙的态度狠狠刺激到了,彻底失去了理智,一把薅过我的领子将我摁在地上,身后众人窃窃私语的反应让他更加火大,这才反应过来是被我给耍了。
“你”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我脸上,一口牙恨得要咬碎似的,面目狰狞。我平静地注视着他,突然想起那年在袁淇淇家里第一次见到严卿的场面,一切都还没开始,如果有一个人让步谅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我看着他高高举起的拳头,一时间有些恍惚。
“录音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笑着看他,只有眼睛在笑,饱含挑衅,活像个即将拔得头筹的大获全胜者。
严卿看着我的神情,嘴唇止不住地抖:“贱人,贱人你都做了,什么都是你做的”
我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同样也在等角落里在劫难逃的何兆行会不会有更多举动。严卿猛地落下一拳,被我一把握住,我用力推开他的拳头,用气声轻轻说了一句:“晚了。”
他的反应堪称精彩,男人立马暴怒起来,抡起拳头要跟我拼个你死我活时,门口嘭地一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上的人被一阵怪力掀飞出去,猛地撞上大堂里的台阶,半晌爬不起来。
我一愣,下一秒被拥进一个萦绕着熟悉薰衣草香味儿的怀里,领口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愣了几秒,喃喃道:“来得真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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