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1/1)

    一个女记者嗓音很尖,在乌泱泱嘈杂的环境里,她尖利地发出声音,话筒拉出很长的一声嗡鸣——

    “何事玉先生,五分钟前有人网传你并不是何氏的远房亲戚,是你父亲在外的私生子——对于这一传闻你怎么回应?是真的吗?”

    “嗡——”

    周围原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的记者,在那声嗡鸣后齐刷刷地停了下来,现场霎时间安静得可怕,我浑身寒意从头到脚,表情出现了长达五秒的空白,那成百上千只黑洞洞的镜头与眼珠,都不约而同地长出了唇舌与鳞片,它们张开嘴,不同的牙齿,兽牙、人齿,黏连唾液,在我的瞳孔中越映越大,越来越深——

    “我”不是。

    一句话如鲠在喉,我突然明白了何齐焕那句“不急着开封”的意思。我像一屉被珍藏了十年的蜂蜜,被养蜂人慷慨地丢在山野中,等待棕熊一口将我咬个对穿,剥脸嚼髓。

    “我”不。

    我脚步不稳,记者见状,一定觉得自己抢到了独家新闻,男人女人,炒股似的大喊大叫。

    “我。”

    我落荒而逃,狼狈地转身跳下台阶,跌跌撞撞地往唯一安全的车里跑,没命地跑,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耻辱和阴暗远远甩在身后,不被找到。

    “开车,回、回去,回”我语无伦次,止不住地哆嗦。

    看到何宅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恍惚的。

    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没了,自尊没了,假若曾经的日子是脆弱的泡影,那么现在,就是我眼睁睁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泡泡被戳碎幻灭。

    何齐焕见到我,从沙发上跳起来,笑眯眯地夸我讲得好,简直可以去做演员了。

    他走到我身边,用肩膀顶了我一下,压低声音笑道:“哥,你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那个怂样可以录下来投去申奖了,真的好好笑啊,诶,别人以后会怎么看你?”

    “不然就去死吧,嗯?怎么样。我要把你的表情截下来做头像哦。”

    何兆行和甄姝然站在两米外,他们的脸是空白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大脑里的某根神经像发出警报一样突突直跳好想吐。

    我的喉咙一再痉挛,竟然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何齐焕被我夸张的表现逗得哈哈直笑,我甩开他,狂奔上楼,猛地摔上门!

    我一把拉开床头柜,抓起里面蛰伏已久的水果刀,双眼通红。

    我动作很大,只是握着刀,全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大步流星走到门前抓住把手,又回过神般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看向床底。

    我下楼的时候,他们三人正坐在沙发上,何兆行在通电话,甄姝然看了我一眼,很快垂下头没说话。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捏着一沓纸。

    非常平静,没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担忧。我死死盯着甄姝然:“妈,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甄姝然抿了下红唇,朝我露出一个满含理解的笑容:“小玉,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但家人就是这样的,爸爸妈妈含辛茹苦地养了你这么多年,家人要互相理解啊,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爸爸会为你正名的。”

    我彻底讽刺地笑着叹了一声,将检测报告单往桌上一丢,面无表情地转向何齐焕:

    “你这个,杂种。”

    亦步亦趋

    “这是什么?章都花了,何事玉,你伪造报告这可不是开玩笑你这是假的,你这是干什么?”甄姝然叫道。

    如果只有一张鉴定单,似乎还可以有些回旋的余地,但我准备得实在充分,鉴定报告写得很详细,辩无可辩。

    何兆行一言不发地看完报告,第一时间转向了甄姝然,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热血上涌,扬起巴掌毫不犹豫地掴了甄姝然的脸。

    啪!

    男人缓缓垂下手臂,客厅彻底静下来。

    女人嘴唇还在动,脸色惨白,被打得偏过脸去,头发黏在嘴唇上,我很难精准地揣测她的内心活动,恐惧、悔恨、憎恶、迷茫,究竟谁更胜一筹。

    甄姝然捂着脸,一点一点朝我转过来,慢慢睁大眼睛,面目狰狞,五官狠狠拧到一起,她抄起手边的花瓶,抡圆了膀子朝我狠狠砸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被坚硬的瓷器不偏不倚地砸中额角,痛感尖锐,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从肉里渗出来,越流越多,混着皮肤组织顺着颧骨蜿蜒而下。

    “你”甄姝然颤抖地嘶吼,“你个”

    “我就该让你死在那里!”女人歇斯底里,疯子一样扑到我身上,拼命地打。

    “你亲妈不要你了,我要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说那是假的!你说啊!”

    我终于说出来了。

    何兆行脸色铁青,大厅乱作一团,我头晕目眩,在他们的争吵中勉强把自己拔出来,往后踉跄两步,用手背蘸了蘸额头,新鲜的血洇进皮肤纹理,又开始干涸。

    那天,那天天气很好啊,不可多得的大晴天。我摇摇晃晃地走出门,灼热的阳光刺痛了眼睛,天幕高悬,天边飘来朵窄小但很有层次的云,一个我死在了这个家里。

    湛蓝的天幕。

    蓝色是世界最初始的颜色,透明的水,聚在一起成了蓝色的海洋,我爱人的眼睛,万洋汇处,将我溺毙。

    秦阙冷漠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依然醒目,我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像是卸下了某只发条和背了太久太久的担子,深深吐了一口气。

    叙事是主观的,叙事者的意志贯穿始终。我讲的时候,特地多说了两句甄姝然拿花瓶砸我的经过,希望能博得秦阙的一点同情。

    秦阙随意搅了搅牛乳,丝滑的芋泥融在里面,我期期艾艾地看向他,但秦阙并不买我的账。

    “所以,”他说,“你是何兆行和外遇对象的孩子。”

    我回避地低下头,难堪地移开视线,撒谎是我的本能,我下意识想要摇头挽尊,但不想偏他,也深知骗不了他,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我捏紧拳头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生母呢。”

    “我不知道。”

    秦阙了然颔首,站起身,作势就要走。

    我紧跟着起来,拎起衣服慌忙跟在后面,仓促地回头看了一眼桌面,秦阙的那份一口都没有动过,他一定是不喜欢吃糖水,我自责道。

    男人走出店门,沿着梧桐路一路向北,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深秋,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一经风化,一踩一响。

    我一路走一路踩,只是为了缓解下心里的焦虑,反正秦阙也不会回头看我,所以就不用担心这副蠢样会被看见。

    再往前,酥脆的落叶早被扫了个干净,我安静地跟着他,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你饿吗?要不要去吃个晚饭?”

    秦阙似乎被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转过脸,用一种“你怎么还在跟着我”的眼神看我。

    我有点诧异,踩叶子的声音不算大,但他居然一点都没发觉?

    毕竟何齐焕还在医院,他满心满腹都是心事,注意力不在我身上很正常。我转念又想。

    “不了。”他说,静了几秒,又补充道,“谢谢你救他。”

    我抬起手在胸前摆了摆:“没事的。”

    因为我也有目的,所以不明白秦阙为什么会突然谢我。

    “和一个不爱你的人结婚,是很痛苦的,我们不合适。我可以给你钱、股份、机遇,你想要的所有,足够让你后半生风生水起,离开京市,或者移民,现在,你重新考虑一下。”

    我木然地看着秦阙,身体的温度一点点降到冰点,突然有感而发,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它抑制不住的往外冒,于是我就问出来了。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何齐焕吗?”我语无伦次,心里非常清楚这个问题很无礼、很奇怪,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逐字逐句地补充道,“其实,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他、他有其他样子,呃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还”

    离家出走

    秦阙看我的眼神里带了冰碴,我看着他越说越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秦阙的轮廓湮灭在路灯和树影里,风动,他停。

    男人的发梢随风曳动,我后知后觉,嗅到空气里的第一缕寒气,京市的冬天来了。

    ——

    秦阙的生父死在火里。

    当时他才几岁,不理解生死的概念,只是那天爸妈吵了架,去机场的路上也不通气,谁都不低头,秦阙的妈妈赌气说:“秦阙,你自己选,要跟爸爸的车走还是跟妈妈的车走。”

    左右手边两辆车,一辆黑的,一辆白的,秦阙为难地站在两个大人的膝盖中间,左右看了好几个回合,说不出话。

    “”

    秦阙思来想去五分钟:“一起走吧,不要分开。”

    妈妈还在气头上,听到这话十分的不满意:“要爸爸还是要妈妈?”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